我指節慢慢摩挲著話筒。
沒關係。重要的都已經讓大家看到了，視頻已經到了尾聲。
工作人員效率很高。
畫面暫停時，六個碩大的名字顯示在屏幕上，黑底白字。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她的生日。
沈婷婷在最後一個，她後面標註的生日是，2001年，1月4日。
陸叢瑾盯著屏幕上的字眼，眼白里蹦開一條條裂痕，暗紅的血幾乎要從裂痕里滲出來。
他一直想知道，010104是誰的生日。
現在他總算知道了。
……
傭人說，方勤已經帶著我媽媽離開後台。
我去休息室找到的他們。
蘇晴坐在椅子上，方勤半跪在她面前，揉著她的腳踝。
方爺爺在邊上厲聲呵斥：「小初要放視頻，你就由著她放？她不懂事你也不懂？」
蘇晴目光呆滯的看著半跪在面前的人，什麼反應也沒有，仿佛什麼也沒聽到。
事先我特地交代過方勤，無論如何不要讓她看到視頻內容。畢竟視頻里提到了婷婷。
畢竟也是她的女兒，我不知道，如果她得知了以後會不會心痛難過，所以我不能讓她知道。
傭人跑著送麝香膏藥帖來。
方勤撕開了膏貼，貼在她腳踝上，若無其事說：「放個視頻而已。」
方爺爺怒不可遏。
「很多事大家儘管心裡有眉目，都是不會說出來的，你這個視頻一放，扯到明面上來，叫那些人怎麼心平氣和，你叫周乾偉怎麼想，你們還是要做親家的！」
方勤幫蘇晴穿上鞋，站起身。
「我女兒可以跟周家結親，但不是必須跟他家結親。周乾偉要是記恨小初做這事，那我們兩家不來往了，也是可以的。」
方爺爺氣得手掌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你說不來往，那就不來往了？滬城就這麼大，我們在一個地面上，我幾十年了，從來不跟誰有過節。自從這個瘋瘋癲癲的女人回來，你……」
方勤把蘇晴摟到懷裡，雙手捂住她耳朵。
「她是小初的媽媽，你哪怕看在小初的份上，也得放尊重點。」
他不是懇求的語氣，而是有點不耐煩的態度。
方爺爺一噎，緩緩後道：「反正你跟雲舒離婚的事我是不同意的。」
說完他就轉身往門口的方向來。
看到我，老頭身形頓了頓，臉上浮現慈祥的笑容。
「小初啊，奶奶給你準備好了房間，今晚上就回家裡來吧？」
我為難地說：「可是爸爸不想回家，爸爸想跟媽媽住在外婆家，叫我也一起。」
老頭又生氣了，怒而瞪向方勤。
「你不回來拉倒！我就小初一個孫女，小初是要回我跟你媽身邊的！」
其實方勤壓根沒說過不想回方家，沒說過讓我一起跟他和媽媽住外婆家。
我就是拿他當擋箭牌，用來婉拒老頭，反正他們父子本來就在吵架，無所謂吵得更凶。
方勤皺了下眉頭，目光複雜的在我臉上稍作停頓，然後說：「爸，你身邊有小滿就夠了，別無理取鬧。」
老頭終究選擇自己生悶氣，沒同他再爭論，擺著臉色離開了這裡。
我走到蘇晴面前，摸了摸她的手。
是溫熱的。
休息室門口，傭人說：「小姐，陸先生要求見您一面。」
我正對著鏡子摘耳環，耳環太沉了，墜得我耳垂有些疼。
「誰？」
傭人畢恭畢敬：「陸氏集團的陸季先生。」
那可惜了，是他的話，我沒有半點見的念頭和必要，也沒有任何話想同他說。
「不見。」
傭人立刻退出去。
方勤看著我。
一分鐘後，他的目光還是沒有挪開。
我摘掉耳環放在桌上，倒了杯熱水捧在手心。
「怎麼？」
「你希望是陸叢瑾來見你。」方勤嗓音沉重。
是啊。
怎麼不是呢。
我想他低聲下氣來向我求饒，求我放過他媽媽，儘管我知道這不可能。
我還想他同我說聲對不起。
雖然這也不可能。
他骨頭太硬了，被碾碎了也不肯跪下來的那種，我大概永遠也得不到他一句懺悔道歉，哪怕這東西要來根本沒用。
我慢條斯理喝了口水，潤潤嗓子。水是溫熱的，從喉嚨滑下去，一路暖到胃裡，整個人的溫度好像都高了一點。
方勤臉色變沉：「你流掉那個小孩，是陸叢瑾的。」
「嗯。」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放得有些重。我很討厭他非要當著我媽面說這些，哪怕再提起來我心裏面早就沒有波瀾，可我媽聽著，未必不會難過。
方勤的目光驟然冷了下去。
他走到門外打了個電話。
十幾分鐘後，隔壁傳來些椅子摔在地上的聲音。
有人打起來了。
蘇晴用力握住我的手，將我的手指攥得很緊，她很緊張。
我輕輕拍她手背。
「我去看看。你放心，不會有事。」
隔壁的休息室中，椅子摔倒在牆邊。
陸叢瑾躺在地上，方勤揪著他襯衫領口，拳頭往他腦門上砸。
「你搞大我女兒肚子？」
「不負責？」
「看她跳樓？」
「我女兒怎麼遇到你個雜種？」
方勤說一句，砸一拳。
陸叢瑾不躲不避的，像個木偶一樣，哼都不哼一聲，也不反抗。
砸了十幾拳有餘。
終於方勤鬆開他的衣襟，站起來整理自己皺巴巴的袖口，袖口扣子少了一個，不知道蹦去了哪裡。
陸叢瑾死屍一樣躺在地上，鼻青臉腫的臉上已經看不出本來樣子了，鼻血順著人中往下流，滴在地毯上，他沒有抬手去擦。
他眼神空洞得的看著天花板，像是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我也希望，」他開口了，嗓音很啞，「這輩子沒有遇到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