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人猛地噤了聲,再不說話。
謝清淵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也看見了裴燼。
裴燼不知何時轉過身,一動不動的看向了方才說話的壽王世子。
他那雙眸子無怒自威,似風雪覆江,寒涼徹骨,一時之間,風和日麗的松綠亭仿佛風雨欲來。
壽王世子笑意頓時就僵在臉上,不明白裴燼為什麼會看自己,只是莫名頭皮發麻。
可無暇去想緣由,其他人也被這一眼嚇得心膽俱裂,再不敢再多說一個字,慌忙低下了頭。
滿席無聲。
裴燼這才緩緩收回了目光。
只是他視線又一側轉,忽然就輕飄飄的落在了謝清淵身上。
裴燼的面色是那麼鎮定,眼底卻帶著幾分鄙夷和可笑。
謝清淵猛然一怔。
他看出裴燼這一眼是什麼意思了。
裴燼在笑他。
在看不起他!
笑旁人輕薄折辱他的前妻,可他卻一味地懦弱退縮、束手旁觀。
所以裴燼看不起他。
謝清淵胸口都要氣炸了。
他本就被方才那幾句輕薄宋窈的話氣得滿心難堪,氣憤不已。
此刻被裴燼這一眼看過來,只覺得自己最後的體面自尊都被碾碎了。
裴燼有什麼資格鄙夷自己?
他不過就是仗著權勢罷了,若自己有那樣的權勢,怎麼會不願意給宋窈撐腰?
謝清淵雙目通紅,死死捏著拳頭,無處發作。
直到這時,他忽然聽見了清泉一樣的聲音。
柳如眉已經到了,遠遠看見謝清淵,便直接快步上前,將帶她來的謝清允扔到了身後。
「師父!」
謝清允眉頭一皺,一百個看不上她這幅做派,便連哥哥這裡也不想來,轉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謝清淵看見柳如眉來,心頭忽然就鬆懈了幾分。
只要用柳如眉逼宋窈回頭,裴燼權勢滔天又能如何?宋窈的心從來都不會屬於他。
謝清淵緩緩一笑,道:「如眉。」
柳如眉心底一喜,謝清淵已經許久沒有這樣對她笑過了。
一旁閒散的賓客見此紛紛面面相覷,又不動聲色的看了眼不遠處的宋窈。
這沒和離的前妻就在不遠,謝清淵卻領著妾室登堂入室了?
謝清淵繼續說:「你我即將成婚,今後不必與我再以師徒相稱。」
柳如眉心下一怔,不知道謝清淵這是怎麼了,可滿心歡喜很快衝散了疑慮,她嬌羞垂眼,喚了一聲:「三爺。」
謝清淵扯出一個笑,拉過她的手,目光卻望向了不遠處的宋窈。
可她根本沒看自己,只顧著與凌晟說話。
謝清淵笑容有些僵硬。
這時只又聽人議論道:「先前,那位郡主是不是沒過一個孩子?」
「不是謝府一直對外說,她身子不能……」
「不全靠夫家一張嘴嗎?到底是誰不能生,還不一定呢!」
這幾個說話的人倒是離裴燼遠了些,但離謝清淵近,不過話又未說絕,傳到當事人耳朵里,卻篤定謝清淵是連反駁都沒由頭。
誰能生,誰生不了,這事兒又不好證明。
不過若是謝清淵不能生,那笑話鬧得可就大了。
男人不行,還往女人身上推,最後活生生將自己唯一的孩子灌了落胎藥,豈不是報應嗎?
柳如眉此時被謝清淵握著手,第一時間就覺察出他在發抖,是被那些話氣的。
柳如眉不知道謝清淵身子的事,日日盼著能借腹上位,這話對她而言不過只是閒談議論罷了,根本不放在心上。
可謝清淵生生忍著,他不想將這事鬧起來,怕會更丟人。
畢竟,真的是他不能生。
也真的是他,親手弄死了自己唯一的孩子。
柳如眉看謝清淵的臉色,知曉這是個機會,婉轉一笑,忽然說了句:「三爺,其實今日來,還有一件喜事要告訴你!」
謝清淵語氣淡淡,勉強一笑:「什麼事?」
柳如眉接過他的手,輕輕的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道:「我有喜了。」
「三爺的孩子。」
四下死寂一瞬。
隨即眾人之間泛起意味深長的暗流。
謝清淵整個人也僵住了。
他垂著眼,掌心貼著柳如眉溫熱的小腹,指尖克制不住地發顫著。
他……又有孩子了?
謝清淵猛地抬眼,緊緊攥住了柳如眉的手,語氣喜悅:「好。好!」
「不愧是我的如眉,下個月,不,就這個!我便娶你做我的平妻!」
他一邊說,一邊目光越過人群,直直望向不遠處的宋窈。
謝清淵以為,宋窈聽見這話,聽見他要娶平妻了,一定會有所動容,至少心底應該是在意的。
可他又失望了。
宋窈甚至連多餘的眼神都未曾施捨半分,只是坐在那裡,事不關己一般。
謝清淵眼底的亮色驟然一黯,心口莫名堵得窒息。
她怎麼能不疼?
怎麼能毫不在意?
方才滿心的狂喜,驟然就被潑上一盆冷水,涼得他心口發澀。
就在此時,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緩緩漫過喧囂人群。
裴燼一邊倒了杯涼茶,一邊道:「恭喜謝大人,得償所願,得子償憾。」
他這話說完,周遭賓客也都跟著祝賀起來。
可落在謝清淵耳里,卻無端透著一股冰冷的嘲諷,裴燼宛若是居高臨下的看戲。
謝清淵不明白他為何突然來了這麼一句。
可幾息後,便背脊一僵,瞬間想起……大夫說過,他根基已毀,是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那這個孩子……
謝清淵抬眼,懷疑的看向了柳如眉。
他和宋窈整整七年,才懷上一個孩子,宋窈整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謝清淵從來沒懷疑過孩子的生世。
可與柳如眉,卻只那一晚,就這麼輕易嗎?
柳如眉面色一僵,不明白謝清淵為何這麼看著自己?
難道是猜出什麼了?
不可能,自己做的天衣無縫,這胎兒的月份也對,他不可能會懷疑。
他又不是……真的不能生……
柳如眉心重重一沉,看向謝清淵的目光也多了幾分懷疑。
「三爺,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