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州,玄冰谷與紫霄閣之間的峽谷。
三天。
十萬人馬,在這道峽谷里紮下了防線。
峽谷兩側是萬丈懸崖,灰白色的岩石像刀削一樣平整。中間只有一條路,寬不過百丈,從東往西,蜿蜒曲折。
這裡是蒼梧州東部的咽喉。妖魔要從東邊往西走,必須經過這裡。
沒有第二條路。
混元聖地的老者站在峽谷最前方,頭髮花白,青色戰甲上沾滿了露水。
他的身後,三十個混元聖地弟子一字排開,最低煉神境,最高神意境三層。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峽谷東邊的方向。那裡灰霧瀰漫,什麼都看不見。
崑崙聖地的中年女人站在峽谷左側的高地上,腰間長劍出鞘三寸,劍光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她的身後,三十個崑崙聖地弟子分散在高地的岩石後面,白色戰甲在灰霧中格外醒目。
玄黃聖地的年輕男人站在峽谷右側的懸崖頂上,黑色戰甲,鷹隼般的眼睛盯著遠方。
他的身後,三十個玄黃聖地弟子隱藏在懸崖的裂縫裡,像一群等待獵物的毒蛇。
十五個一流宗門的隊伍守在峽谷中段。三百人,煉神境為主,少數通玄境。
四十五個二流宗門的隊伍守在峽谷後段。四百五十人,通玄境為主,少數煉神境。
武堂和軍隊的十萬人分布在峽谷兩側的高地上,弓箭上弦,符籙上膛,火油燒熱。
所有人都在等。
灰霧動了。
不是風吹散的,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推出來的。
灰霧像一堵牆,緩緩朝峽谷方向移動。
霧裡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咚,咚,咚。每一步都震得地面發顫。峽谷兩側懸崖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混元聖地的老者抬起右手。
「準備。」
身後三十人同時握緊兵器。
峽谷左側,崑崙聖地中年女人的劍又出鞘三寸。
峽谷右側,玄黃聖地年輕男人的眼睛眯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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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霧裂開了。
一頭妖魔從霧中走了出來。
它的體型如同一座小山。四肢著地的時候肩高就有十丈,站起來的時候頭能碰到峽谷兩側懸崖的半腰。
渾身上下覆蓋著漆黑的鱗甲,每一片都有桌面那麼大。
鱗甲的縫隙里滲著暗紅色的液體,不知道是血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它的頭是一顆三角形,像蛇,又像鱷魚。嘴巴裂開到耳根,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牙齒。每一顆牙齒都有人的手臂那麼長,白森森的,上面掛著碎肉。
它的眼睛是暗金色的,瞳孔豎著,像蛇。
它走出灰霧,停在了峽谷口,低頭看著那些擋在它面前的人。
混元聖地的老者看著那頭妖魔,深吸了一口氣。
「神意境五層。」他的聲音很平靜。「跟我一樣。」
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再出現的時候,已經在那頭妖魔的頭頂上方。青色戰甲上的符文亮起,他右手握拳,一拳砸向妖魔的額頭。
妖魔抬頭,張嘴,一道黑色的光束從喉嚨里噴出來。光束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發出刺耳的尖嘯。
老者側身躲開,光束從他身邊擦過,轟在峽谷左側的懸崖上。懸崖炸開一個幾十丈寬的大洞,碎石飛濺,砸死了十幾個武堂的士兵。
老者的拳頭砸在了妖魔的額頭上。
鐺——聲音像敲鐘,但不是敲鐘,是砸在鐵山上。
妖魔的頭往下一沉,四隻爪子在地面上犁出了四道深深的溝痕。
它的額頭上多了一個淺淺的拳印,鱗甲裂開了幾道縫,血從裂縫裡滲出來。
但它的眼睛亮了。不是被打疼了,是被打興奮了。
「神意境五層的拳頭。就這點力氣?」它的聲音沉悶,像地底的岩漿在翻滾。
老者的瞳孔一縮。妖魔會說話?不是普通的妖魔,是頭領。
妖魔張開嘴,又是一道黑色光束。老者躲開,光束打在峽谷右側的懸崖上,又炸開一個大洞。十幾個宗門弟子被碎石砸中,慘叫都沒有,直接倒了下去。
混元聖地的老者不再試探,雙手結印,青色真氣從體內炸開,化作一道光柱直衝天際。他要動真格的了。
與此同時,峽谷左側的灰霧裡又走出了第二頭妖魔。
體型比第一頭小一些,但氣息同樣是神意境——四層。它渾身覆蓋著暗紅色的鱗甲,眼睛是血紅色的,嘴巴比第一頭更長,像鱷魚。
崑崙聖地的中年女人拔劍出鞘,劍光如虹,從懸崖上飛身而下。她的劍刺向那頭妖魔的眼睛。
妖魔的爪子拍過來,劍爪相撞,火星四濺。中年女人被震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好幾個跟頭,落在懸崖上,腳下的岩石碎了一大片。她的虎口裂了,血順著手腕往下淌,但她沒有退。
峽谷右側的灰霧裡走出了第三頭妖魔。
神意境六層。體型比前兩頭都大,渾身的鱗甲是黑色的,但邊緣有一圈暗金色的紋路。它的頭上長著兩隻角,像公羊,又像龍。眼睛是金色的,豎瞳,冷漠得像看死人。
玄黃聖地的年輕男人從懸崖頂上跳下來,雙手各持一柄短刀,刀刃上淬著紫色的毒。他的身影在空中留下一道殘影,雙刀同時刺向那頭妖魔的脖子。
妖魔沒有躲,硬接了他這一刀。刀鋒刺進鱗甲半寸,卡住了。妖魔的爪子拍過來,年輕男人松刀後退,爪風擦著他的胸口過去,戰甲裂開一道口子,血從裡面滲出來。
三頭妖魔,三個神意境頭領。三大聖地的領頭人,一人對一頭。
混元聖地的老者與第一頭妖魔在空中對轟。青光與黑光交替閃爍,每閃一次,峽谷都在顫抖。
老者一拳砸在妖魔的頭上,妖魔一口咬在他的左臂上。
戰甲碎了,骨頭斷了,血從妖魔的牙齒縫裡往外噴。
老者沒有慘叫,右手一掌拍在妖魔的眼睛上。眼球爆裂,黑色的血噴了老者一臉。
妖魔鬆口,後退了一步。老者的左臂垂著,骨頭露在外面,白森森的。
他咬著牙,青色真氣裹住斷臂,骨頭在接續,但來不及了。妖魔的尾巴掃過來,砸在他的胸口上。胸骨碎了,老者倒飛出去,砸在峽谷中央,砸出一個大坑。
他從坑裡爬起來,嘴裡全是血。但他還站著。
第二頭妖魔與崑崙聖地中年女人的戰鬥更加血腥。
中年女人的劍刺穿了妖魔的右前腿,劍卡在骨頭裡拔不出來。妖魔的爪子拍碎了她的左肩,她整個人被拍飛,撞在懸崖上,整個人嵌進了岩石里。
她從岩石里爬出來,左肩塌了,左手垂著,血從嘴角往下流。她的劍還插在妖魔的腿上,手裡沒有兵器了。
她撿起地上的一把長槍,繼續衝上去。
第三頭妖魔最是兇殘。
玄黃聖地的年輕男人雙刀斷了一把,剩下一把握在右手。他的胸口有一道爪痕,皮肉翻開,能看到裡面的肋骨。他的左腿被妖魔踩了一下,膝蓋以下的小腿骨碎成了渣,他單腿站著,用斷腿的骨頭茬子撐著地面。
妖魔的角頂過來,他側身躲開,角擦著腹部過去,劃開一道口子,腸子差點流出來。
他左手把腸子塞回去,右手一刀捅進了妖魔的喉嚨。
三頭妖魔頭領被拖住了。
但低階妖魔還在往前涌。
灰霧裡湧出了無數低階妖魔。體型最小的也有牛犢那麼大,最大的比大象還大一圈。它們沒有理智,只有瘋狂。眼睛是渾濁的黃色,嘴裡淌著粘稠的口涎,滴在地上,嗤嗤地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它們衝進了峽谷,密密麻麻,像黑色的潮水。
混元聖地的三十個弟子沖了上去。青色戰甲,長劍出鞘,劍光連成一片,像一張大網罩向妖魔。三十人對上千頭妖魔,每個人都要對付幾十頭。
一個混元聖地的弟子一劍刺穿了一頭低階妖魔的眼睛,妖魔倒地,他的劍還來不及拔出來,另一頭妖魔已經撲到了他面前。鋒利的爪子拍在他的胸口,戰甲碎了,胸骨斷了,他整個人倒飛出去,砸在岩石上,滑落下來,再也爬不起來。
崑崙聖地的三十個弟子守在峽谷左側的高地上,遠程攻擊。箭矢、符籙、飛劍、法術,鋪天蓋地地砸向湧上來的妖魔。
妖魔的鱗甲太厚了,箭矢射上去叮叮噹噹,大部分被彈開。符籙燒在妖魔身上,燒得它們嘶吼,但燒不死。飛劍刺進妖魔的眼睛、嘴巴、喉嚨,才能殺死一頭。
但妖魔太多了,殺一頭湧上來十頭。
玄黃聖地的三十個弟子守在峽谷右側的懸崖上,用滾石和火油往下砸。
巨石從懸崖上滾下去,砸在妖魔身上,砸得它們骨斷筋折。
火油澆下去,點燃,燒得妖魔渾身著火,在地上打滾。
但燒死的只有最低階的,那些體型更大的妖魔渾身著火還在往前沖,像一個個移動的火炬。
宗門弟子們從峽谷中段和後段沖了上來。
一流宗門的煉神境弟子沖在最前面。刀光劍影,真氣縱橫。
每一刀都能砍翻一頭低階妖魔,每一劍都能刺穿一頭妖魔的喉嚨。
但妖魔太多了,殺了一頭又來兩頭。有人被妖魔咬斷了手臂,有人被妖魔撕開了肚子,有人被妖魔踩碎了腦袋。
慘叫聲、嘶吼聲、刀劍碰撞聲混在一起,震耳欲聾。
二流宗門的弟子修為更低,通玄境為主,面對低階妖魔勉強能一戰,但數量上完全被碾壓。
三個二流宗門的弟子圍攻一頭妖魔,一個人被咬斷了脖子,另一個被拍碎了胸骨,第三個人一刀捅進妖魔的眼睛。
妖魔倒下,他跪在地上,渾身是血,大口喘氣。
還沒等他站起來,下一頭妖魔已經撲到了他面前。
武堂和軍隊在高地上提供支援。
弓箭手一輪接一輪地射箭,箭矢像雨點一樣落在妖魔群中。但大部分箭矢射不進妖魔的鱗甲,只有射中眼睛、嘴巴、喉嚨的才能造成殺傷。
十支箭里,能射中要害的不到兩支。
符籙師把符籙貼在箭矢上射出去,爆炸的火球在妖魔群中炸開,炸碎了幾頭小妖魔,但大妖魔只是被炸退了幾步,身上的鱗甲黑了一片,又沖了上來。
火油一鍋一鍋地往下倒,點燃後形成一道火牆。低階妖魔不敢沖火牆,但高階低階妖魔——那些體型更大、鱗甲更厚的——直接從火牆上踩過去,渾身著火也不停。
戰場絞成了一團。
混元聖地的老者還在跟第一頭妖魔頭領死戰。
他的左臂已經斷了,垂在身側,像一根爛繩子。
右手的拳頭還在砸,每一拳都砸在妖魔的同一道傷口上——之前被他一拳打裂的額頭裂縫。裂縫越來越大,血越流越多。
妖魔的爪子不斷拍在他的身上,他的胸口已經塌了,肋骨全碎了,內臟從腹部的傷口裡往外流。
青色的真氣裹住內臟,把它們塞回去。
他還在砸。
第七十二拳。
妖魔的額頭裂開了,白色的腦漿混著黑血從裂縫裡湧出來。妖魔的眼睛裡的光暗了,身體晃了晃,轟然倒下。
砸在地上,地面炸開一個大坑,碎石飛濺了幾百丈遠。
老者跪在妖魔的屍體上,渾身是血,左臂斷了,胸口塌了,肋骨全碎了,內臟在外面掛著。他大口喘氣,血從嘴裡湧出來。他沒有倒下,但已經站不起來了。
崑崙聖地的中年女人還在跟第二頭妖魔頭領纏鬥。
她的左肩碎了,左手廢了,劍插在妖魔的腿上,她手裡握著一把從地上撿來的長刀。
她的右腿被妖魔咬了一口,骨頭斷了,她單膝跪在地上,用長刀撐著身體。
妖魔的爪子拍過來,她躲不開,被拍飛出去,撞在懸崖上,整個人嵌進了岩石里。她從岩石里掉下來,趴在地上,血從身下淌出來。她掙扎著要爬起來,但身體不聽使喚了。
妖魔朝她走來。
玄黃聖地的年輕男人從妖魔的喉嚨旁邊跳下來,雙刀已經斷了,他手裡握著兩截斷刀。他的胸口有一道爪痕,肋骨露在外面,心臟在跳動。
他的左腿斷了,小腿骨碎成了渣,他用斷腿的骨茬子撐著地面。他的右耳被咬掉了,血糊了半邊臉。
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他走到中年女人面前,擋在她前面。
妖魔頭領看著他們。金色的眼睛,沒有表情。
「你們很強。」妖魔的聲音沉悶,像地底的岩漿在翻滾。「但你們會死。」
年輕男人沒有說話。
他握緊兩截斷刀。
峽谷里,戰鬥還在繼續。
聖地弟子和宗門弟子還在廝殺,武堂和軍隊還在支援。地上堆滿了屍體,有人,有妖魔。血流成了河,順著峽谷的地勢往西邊流。
但妖魔還在從灰霧裡湧出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三大聖地的領頭人已經倒下了兩個。
混元聖地的老者跪在地上動不了,崑崙聖地的中年女人趴在地上動不了,玄黃聖地的年輕男人單腿站著,擋在她們面前。
妖魔頭領張開了嘴。黑色的光在喉嚨里凝聚,越來越亮。
年輕男人閉上了眼睛。
峽谷的西邊,天邊亮起了一道光。
金色的光。
所有人都看到了。
聖地弟子、宗門弟子、武堂、軍隊,甚至妖魔。
那道金光從西邊飛來,快得像流星,拖著長長的金色尾跡,劃破了蒼梧州的灰色天空。
妖魔頭領的瞳孔猛地一縮。
金光落在了峽谷中央。
炸開了。
氣浪席捲了整個峽谷,所有的妖魔被氣浪掀飛,撞在懸崖上,撞在岩石上,撞在地上。
低階妖魔被氣浪撕成了碎片,高階妖魔被震得七竅流血。
光芒散去。
一個老者站在峽谷中央。金色的長袍,白髮蒼蒼,面容枯瘦,但眼睛亮得像太陽。他的手裡提著一柄金色的長劍,劍身上刻滿了符文。
歸真境。
蒼梧州的天空,從來沒有這麼亮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