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聖地,魂殿。
大殿空曠,昏暗。
沒有窗,沒有燈。
只有密密麻麻的靈牌,從地面一直排到穹頂。每一塊靈牌上都刻著一個名字,名字下面有一盞魂燈。魂燈亮著,人活著。魂燈滅了,人死了。
幾百年了,沒有一盞魂燈滅過。
守殿的弟子叫林墨,煉神境三層,在魂殿守了七年。
七年來,他每天做的事就是擦靈牌、添燈油、登記出入。
枯燥,但清靜。他喜歡清靜。
今天,一盞魂燈滅了。
林墨正在擦靈牌,手停在半空中。
他盯著那盞滅了的魂燈,以為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睛,再看。
燈滅了,燈芯還在,但火沒了。
靈牌上的名字是——雲天行。歸真境二層。
崑崙聖地的長老。
三個月前奉命前往蒼梧州鎮壓妖魔一族。
林墨的手開始發抖。他退後兩步,轉身,朝殿外跑去。腳下的石板被踩得咚咚響,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他跑出魂殿,跑到廣場上,跑到那口崑崙鍾前。
鍾很大,三丈高,一丈粗,青銅鑄成,上面刻滿了符文。
幾百年沒有敲過了。林墨抓起撞鐘的木槌,木槌比他的身體還大。
他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一槌撞上去。
鐺——
鐘聲響了。
聲音悠揚,低沉,厚重,從山巔傳向山腳,從山腳傳向山外,從山外傳向整個崑崙聖地。
雲層被鐘聲震散,露出後面深藍色的天空。飛鳥從林中驚起,鋪天蓋地。
鐺——第二聲。
山腰的洞府里,一個正在閉關的弟子睜開了眼睛。
「崑崙鍾?」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幾百年沒響過的崑崙鍾,響了。
鐺——第三聲。
演武場上,正在切磋的幾個弟子同時停手。
有人手裡的劍掉在地上,沒人去撿。
「崑崙鍾……有人死了?」
「誰?誰死了?」
鐺——第四聲。
鐺——第五聲。
鐺——第六聲。
鐘聲傳遍了崑崙聖地的每一個角落。
所有人都聽到了。
所有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誰死了?
魂殿外,林墨跪在地上,木槌從手中滑落。他的耳朵在流血,虎口裂了,但鐘聲已經響了六下。
歸真境。
死的是一位歸真境長老。
消息像炸雷一樣傳開了。
「雲天行長老?去蒼梧州的那位?」
「不可能!歸真境二層,誰能殺他?」
「蒼梧州防線破了……混元、崑崙、玄黃三大聖地的人全死了。妖魔乾的。」
「妖魔一族有歸真境?不止一個?」
「雲天行長老都死了……那蒼梧州現在是什麼樣子?」
沒有人能回答。
所有人都在討論,都在猜測,都在震驚。
一個個洞府的門被推開,一個個修煉中的弟子被迫中斷。
有人剛煉成一套劍法,還沒來得及高興,聽到鐘聲,臉就白了。有人在閉死關,被鐘聲震醒,差點走火入魔,吐了一口血,爬起來就往山上跑。
整座崑崙聖地炸開了鍋。
平靜了幾百年的聖地,像一鍋被燒沸的油,濺得到處都是。
突然,一道氣息甦醒了。
不是從某個地方甦醒,是從整座崑崙山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樹木中甦醒。
氣息浩瀚無邊,像大海,像星空,像天地本身。
敬畏。
發自內心的、本能的、不可抗拒的敬畏。
但氣息又是溫和的,像春天的風,像母親的手,像師父的撫摸。
兩種截然相反的感覺同時存在,同時落在每一個人身上。
一道聲音從雲海中傳來。
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崑崙聖地所有弟子,各脈脈主,聽令。立即取消一切任務,停止一切閉關,終止一切活動,於崑崙山集結。不得有誤。」
安靜。
死一樣的安靜。
然後所有人同時動了。
御劍的弟子拔劍而起,劍光如虹,從山腰、山腳、山外的洞府中沖天而起。
踏空的弟子一步邁出,腳下生風,身形如電,在山林間穿梭。
騎著靈獸的弟子一拍坐騎,靈獸長嘯,四蹄騰空,朝山巔狂奔。
天上地下,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劍光像流星雨,從四面八方劃破天際,匯聚向崑崙山巔。
踏空的身影如飛鳥歸巢,密密麻麻,鋪滿了整片天空。
靈獸的吼聲、劍嘯聲、破空聲混在一起,震得山谷都在顫抖。
有人從東邊來,有人從西邊來,有人從北邊來。
有人穿著戰甲,有人穿著長袍,有人光著膀子剛從閉關中衝出來。
有人臉上還有淤青,有人嘴角還在流血,有人頭髮散亂,有人衣衫不整。
但所有人都在往同一個方向飛。
天上的人太多了,多到遮住了太陽。
地上的人太多了,多到踩碎了山道。
整座崑崙山從山腳到山巔,密密麻麻全是人。
像螞蟻搬家,像蝗蟲過境,像千萬條河流匯入大海。
崑崙山巔,雲海之上。
十二道身影凌空而立。
十二個人,十二位脈主。
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各不相同。
但他們的氣息是一樣的——歸真境。
十二道歸真境的氣息沖天而起,像十二根撐天的柱子,插在崑崙山的雲海之上。
亮,亮得刺眼,像十二顆太陽同時升起。
廣場上,所有的弟子都跪了。
「脈主……十二位脈主全到了……」
「幾百年了,從來沒有見過十二位脈主同時出現……」
一道身影出現在十二位脈主的上方。
沒有人看到他出現,他就在那裡了。
一直就在那裡,但又像是剛剛出現。穿著白色的長袍,長發散在肩上,面容蒼老,但眼睛亮得像星辰。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
不是他在扭曲空間,是他的存在本身讓空間承受不住。
他腳下的虛空裂開了,裂縫像蛛網一樣向四周擴散,又在距離他三尺的地方停住。
弟子們抬頭看他。
看到了他的臉,但轉眼間就忘記了。怎麼想都想不起來,只記得那雙眼睛。
亮得像星辰,深得像深淵。
「聖主!是聖主!」
「聖主出現了!聖主有多少年沒出現了?五百年?八百年?」
「我第一次見到聖主……」
沒有人能回答。
所有人都在看著那道白色的身影,都忘了呼吸。
聖主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像烙印一樣烙在每一個人的心裡。
「荒蕪之地,妖魔一族。侵犯蒼梧州,屠戮無辜凡俗,殺我宗門弟子,滅我宗門長老。」
他的聲音平靜,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但每一個人都能聽出平靜下面的怒火。
「眾弟子聽令。殲滅妖魔,奪回蒼梧州。報血仇。」
安靜了一瞬。然後千萬人同時開口,聲音匯成一道洪流,衝上雲霄,震得崑崙山的雲海都散了。
「滅妖魔,報血仇!」
「滅妖魔,報血仇!」
「滅妖魔,報血仇!」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像海嘯,像山崩,像天塌。
十二位脈主站在雲海之上,沒有開口,但他們的氣息在燃燒。
十二道歸真境的氣息連成一體,化作一道光柱直衝天際。
天裂開了,露出後面深黑色的虛空。
天邊,蒼梧州的方向,有一片暗紅色的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