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分了三層。
最上面那層是高空。
五顆暗紅色的大日正在和四道燃燒的身影持續碰撞。
每一次碰撞都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空間波紋,裂紋從碰撞點向四周蔓延,像被反覆敲擊的冰面。
中間那層是歸真境的戰場。
六十多頭歸真境妖魔正在和四大兵線的歸真境長老們纏鬥。
雷淵一個人擋住了三頭,暗紫色的雷針在他身周織成一張網,每一根針都在持續貫穿三頭妖魔的煞氣護盾。
石破軍和孟玄青背對背站著。
他們周圍圍著五頭歸真境妖魔。
石破軍的拳頭每一次落下都有一頭妖魔被震退數步,
孟玄青的身影在那五頭妖魔之間的縫隙中來回穿梭,
每一次閃現都有一道血痕出現在某一頭妖魔的鱗甲上。
沈青禾站在距離他們數十丈外的一處斷崖邊緣,
月白長袍的前襟已經被血染成了暗紅色,
她雙手結印,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從她掌心持續注入最近一位正在浴血奮戰的老者體內,
那老者的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最下面那層是弟子們的戰場。
九萬多弟子鋪在一大片碎裂的岩面上,戰線從戰艦陣型的邊緣一直延伸到數里外。
戰線是被切割成幾十個碎塊的。
每一個碎塊都在被數倍於自己的妖魔圍攻。
北側那片區域的弟子們還剩大約三千人。
他們被一萬多頭妖魔圍在一個低洼處,外圍已經堆了一圈妖魔的屍體,新的妖魔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上爬。
刀光和劍氣從陣型的邊緣持續亮起。
每一道光芒的亮起都伴隨著一頭妖魔倒下,但每一次倒下都有新的妖魔補上那個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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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型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縮小。
一個年輕弟子左手已經斷了,斷口處纏著一條撕下來的衣袖,衣袖已經完全被血浸透了。
他用右手握著劍,劍尖朝前,身體靠在身後同伴的後背上。
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泡破裂的聲音,
但是他的目光始終朝前,盯著那些正在朝自己撲來的暗紅色面孔。
「左邊來了——!」他喊了一聲。
他身後那個同伴立刻朝左劈出一刀,刀光把一頭剛剛爬上屍堆的神意境妖魔攔腰斬斷。
妖魔的上半身還在往前撲,被那年輕弟子一劍刺穿顱骨才停住。
「還有多少?」那同伴問。
「看不完。」年輕弟子的劍從妖魔顱骨里拔出來,血順著劍身滴落,
「前面全是。」
東南側那片區域的弟子人數更少。
約兩千人,被堵在兩條熔岩溝壑之間的狹窄通道里,前後都被堵死了。
兩頭神意境妖魔從通道兩端同時擠壓過來,身後還有大量低階妖魔在持續湧入。
前排的弟子們已經換了好幾茬了,倒下的人被拖到通道兩側的岩壁下,活著的繼續補上去。
一個約莫二十出頭的女弟子把刀插在面前的地面上。
她的臉上全是灰和血,已經分不出哪些是她自己的哪些是妖魔的,她的肩膀在抖,但她的手握著刀柄握得很穩。
她張開嘴,吸了一口氣,然後她的聲音從喉嚨里撕出來:
「前面的頂住——!後面的蓄力——!兩息後同時換——!」
她的話剛說完,最前面一排三人的刀光同時滅了。
他們的身體朝後仰倒,胸口各有一個貫穿的洞。
第二排的人已經補上去了,刀光亮起,把那三頭正在朝前撲的煉神境妖魔同時劈退。
西側那片區域的局勢相對好一些。
約四千人,陣型還完整,外圍堆了至少兩圈妖魔的屍體,新湧上來的妖魔被擋在第三道防線之外。
陣型中央站著幾個正在恢復真元的弟子,他們的臉色蒼白,嘴唇乾裂,有人的嘴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血跡,但他們也在看,在看四周,在看還有沒有需要立刻支援的地方。
一個中年漢子轉頭看向身後不遠處的陣法師,
陣法師正蹲在一塊碎裂的陣盤旁邊,手指在陣盤表面的裂紋上快速滑動。
他背對著中年漢子,聲音從側後方傳過來:
「陣盤還有一炷香就要散了。這邊沒有材料修復。」
「一炷香之後呢?」
「沒有之後。」
那中年漢子沒有接話。
他轉回頭,握刀的手更緊了一些。
他身後那些正在恢復真元的弟子們也聽見了,沒有人說話。
有人低下了頭,然後重新抬起來。
有人伸手擦了擦刀上的血,動作很慢,但很穩。
東南方向更遠處,一道暗灰色的劍光在高空中亮了起來。
劍光的顏色偏暗、偏沉,不像太虛聖地那種明亮的白金色,帶著一層磨舊了的鐵器光澤。
紀無咎。
太虛天樞脈大師兄站在高空,劍橫在身前。
他的暗灰色長老袍前襟被撕開了三道平行的口子,最下面那道從右肋一直延伸到腰際,血把衣袍浸透成了深色,傷口處的衣料黏在皮肉上。
他的身後浮著兩頭頭歸真境妖魔的屍體——
第一頭從胸口貫穿到後背,第二頭整條左臂被齊肩斬斷、頭顱歪向一側。
兩頭具屍體正在從空中墜落。
還有兩頭歸真境妖魔圍著他。
紀無咎沒有退。
他的呼吸有些重了——
那三道平行的傷口在流血,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部的肌肉,讓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但他站在虛空中的姿勢沒有變,劍尖朝前,身體微側,雙腳踩在同一平面上。
「太虛天樞,紀無咎。」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個名字,又像在說一句話給其他人聽。
「擋路者死。」
那兩頭頭妖魔同時撲上來了。
一頭從正面撞來,煞氣在它身前凝成一面暗紅色的厚盾。
最後一頭從下方升起,利爪直取他的腰腹——正是那三道傷口的位置。
紀無咎眼神發狠,動用秘術。
一道暗灰色的劍光只是從劍鋒上脫離出來,在虛空中走了四道折線。
第一折劈碎了正面的煞氣盾牌,第二折貫穿正側妖魔的顱頂,
第三折削掉了下方妖魔的利抓,第四折直接釘進了下方那頭妖魔的喉嚨。
四道折線在虛空中連成一條斷斷續續的光軌,光軌的起點是他的劍尖,終點是第二頭妖魔的喉嚨
兩頭妖魔同時僵住了。
然後同時墜落,像兩顆被同時剪斷線的石頭砸向地面。
紀無咎站在原地。
劍尖還在滴血,他呼吸中的那絲血腥味比之前更重了。
但他沒有動。
他就站在兩頭妖魔墜落的屍體上方。
他的聲音再次從高空中傳下來,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第五兵線,天樞脈紀無咎在此。誰來。」
林衍的戰鬥比紀無咎更接近地面。
他站在一處碎裂的岩台邊緣,鐵杖已經收起來了,
取而代之的是兩隻手上持續亮著的暗金色光芒。
他面前躺著一頭歸真境妖魔的屍體。
每一具屍體的胸口都有一個掌印形狀的貫穿孔,孔的邊緣焦黑,還在冒著細煙。
那掌印從他掌面上凝成的光殼直接打入妖魔體內。
貫穿鱗甲、貫穿皮肉、貫穿胸骨、從後背透出,全程沒有遇到過阻礙。
但林衍的肩胛處多了一道裂口。
從他的左肩後方切入,斜向下延伸了約一尺才停住,深度接近兩指,已經能看見下面翻卷的肌肉層。
傷口邊緣正在被暗金色的光芒緩慢覆蓋著,但癒合的速度明顯被拖慢了。
他對面還站著兩頭妖魔。
一頭歸真境四層,兩頭歸真境三層。
它們圍著他,頭頂的暗紅色光柱正在持續凝聚著,但沒有一根射出來——
它們也在消耗,也在等。
「老傢伙……你撐不了多久了。」
中間那頭歸真境四層的妖魔開口了,聲音低沉。
林衍偏了一下頭,灰白長袍的下擺上還沾著他自己的血。
「撐不了多久?」
他笑了一聲。
那笑聲比平時短,帶著從喉嚨里壓出來的喘息。
「老夫這把年紀——見過的東西比你祖宗的骨灰還多。」
「撐不了多久,也撐得過你們兩頭畜生。」
暗金色的光芒從他掌心再次湧出來,掌面上的光殼重新凝實。
他的左肩在抬手的時候微不可察地偏了一下,但拳頭已經握緊了。
「來。」
兩頭妖魔同時撲了上來。
更遠的地方,雷淵的身影在高空和地面之間來回閃動著。
暗紫色的雷針從他指尖持續射出,每一針都精準地釘在一頭妖魔的眉心和頸椎的連接處。
他面前圍著三頭歸真境三層的妖魔,它們頭頂的煞氣光柱已經被雷針貫穿了無數次了。
每一次剛要凝聚成形就被一針射穿,煞氣從裂口處泄出來,光柱潰散,然後再重新凝聚,再被射穿。
雷淵已經在重複這個循環三遍了。
他的呼吸節奏正在變快。
每呼吸兩息就射出一針,每一針都精準到半寸之內,
但他的左手正在往下垂,手腕處有一道暗紅色的咬痕正在持續滲血。
他被一頭妖魔咬中過,在他落地換氣的那一瞬間,那幾息之內他沒有射針,就被咬中了。
但他沒有退,射針的節奏從被咬中到重新穩住只用了三息時間。
那三頭妖魔始終突破不了雷針的射程。
但雷淵也沒有餘力去支援別處。
石破軍的戰鬥更直白。
他站在地面上,周圍堆著三頭歸真境妖魔的屍體。
每一具都被他一拳打穿胸口、拳印從後背透出、貫穿口邊緣的鱗甲被震碎成粉末、向四周濺射。
他的拳面已經裂開了,皮肉翻卷著,能看見下面被暗金色光芒覆蓋著的骨質層。
他正在和第四頭妖魔對轟。
一拳對一爪,每一次碰撞都在炸開一圈氣浪。
孟玄青的身影在石破軍周圍持續閃動著。
他的速度和石破軍的重量之間形成了一種默契的配合——石破軍把妖魔的注意力吸過去,孟玄青從側面切入。
他們的配合已經在這個戰場上重複了四輪了,三頭歸真境妖魔在同一套配合下倒下,方式和時間幾乎分毫不差。
雷淵的雷針還在持續亮起。
林衍的暗金色掌印還在持續亮起。
紀無咎的暗灰色劍光還在持續亮起。
石破軍的拳頭和孟玄青的身影還在持續亮起。
沈青禾的雙手還在持續亮著淡金色的治療光芒。
弟子們的刀光還在持續亮著。
炮火還在轟鳴。
裂隙空間深處,那四顆正在下墜的暗紅色大日的光芒已經開始暗淡了。
其中一顆的光芒正在快速衰竭,從刺目的深紅褪成暗紅,又從暗紅褪成灰紅,一層接一層地剝落下去。
戰場還在持續,但方向正在變。
下方弟子們仰頭的時候,正好有一道暗紅色的裂縫從高處貫穿下來。
「打回去了——!」
有人喊了一聲,那聲音撕破了周圍的嘶吼和法術爆裂聲。
「頂上在往回收了!」
喊話的人刀還沒停,他面前那頭妖魔的利爪還在朝他臉上揮落。
他一邊喊一邊橫刀擋住,身體被震得後退了一步。
他轉回頭,朝身後的陣型方向喊了一聲:「兄弟們——頂上在收網了!」
他身後的陣型停頓了一瞬。
然後那些正在喘氣、正在流血、正在握刀的手同時緊了緊。
一個滿臉灰土的年輕弟子朝前方那面正在碎裂的妖魔陣型仰起頭,聲音從破了音的喉嚨里撕出來:
「殺回去——!」
他身後的陣型動了,整個戰線從局部開始朝前推移,速度不快,但每一尺都在向前。
那些正在後撤的妖魔陣型被重新撕裂,更多的刀光涌了進去。
裂隙深處翻湧的暗紅色光芒正在一層一層地變薄。
戰場還在持續。
但方向已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