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月余,也不知是秋日暖陽的緣故,還是薑黃襯人,宋嫂嫂看起來格外溫柔。
她那肚兜上繡的是一條胖頭胖腦的金魚,才繡了半邊尾巴,針腳密匝匝的,一看就是費了大心思給未來孩兒繡的。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姜梨臉上,手裡的繡繃便掉在了膝上,眼眶瞬間泛了紅。
「小神醫!」
她撐著扶手要起身,姜梨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把她按回搖椅上,「嫂嫂快坐著別動!讓我好好瞧瞧你。」
姜梨蹲下身,兩隻手輕輕捧住宋清梧的臉頰,左右端詳了一會。
一月不見,宋嫂嫂臉上養出了一層肉,原先那清瘦的稜角全被圓潤的弧度蓋過去了,下巴頦兒都軟乎乎的。
臉色白裡透紅,嘴唇潤得泛光,眉眼間那股子將為人母的柔光擋都擋不住。
姜梨又搭指把脈,指腹溫熱飽滿,不像從前那樣涼津津的。
姜佑辰踮著腳尖探頭往屋裡瞅了一圈,沒瞅見沈大人,忙扯了扯描青的袖子,「描青姐姐,沈大哥人呢?」
宋清梧聽著先笑了,捏了捏他的小臉,聲音溫溫柔柔的,「辰兒往縣衙前庭去,你沈大哥正審案呢,成日念叨說辰哥兒怎麼還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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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好替他聽聽案子,再多瞧瞧這張小臉。
姜佑辰一聽,撒腿就跑,聽案子這種事可不能錯過,也不知又是誰和誰鬧了起來。
姜梨收回手,宋嫂嫂的脈象跳得沉穩有力,往來流利,如珠走盤,一下下穩穩噹噹的。
她又換右手診了一回,臉上篤定的笑意像一朵花慢慢綻開,「嫂嫂,是喜脈。一月有餘了,按日子算,明年四月中旬前後,瓜熟蒂落。」
宋清梧的笑容裡頭漾著滿噹噹的甜,薛太醫每七日便來把脈一次,她早已知曉了。
她握住姜梨的小手,輕聲道,「你是沒瞧見,薛太醫告訴夫君時,夫君那日關起門抱著我轉了三圈,轉完坐在床沿上嚎啕大哭,哭完了又笑,笑了又哭。就沒見過夫君這般起波瀾的模樣。
恰好那天有幾個年輕文書來找他,不慎聽見了,第二天全衙上下都傳遍了,說夫君是不是被革了職。」
姜梨笑得直捂肚子,「那沈大哥是不是在縣衙發火了?」
宋清梧直搖頭,用帕子捂著嘴笑,「那個呆子,每日在縣衙給人發賞銀,說是給未來的孩兒積福。」
姜梨兩眼一亮,那三哥估計也會有賞銀了。
這般想著,心裡的擔憂卻悄悄浮了上來。
她垂著眼睛看著宋清梧毛毯下微微隆起的一小片弧度,伸手輕輕撫著,聲音有些發沉,「嫂嫂,來年四月中旬時,我應該已經跟著祖父和大哥到京城了。」
宋嫂嫂臨盆那會兒她肯定趕不回來。
還有閬姐姐,比宋嫂嫂還早,她也趕不上。
師傅雖是從太醫院出來的,可他一輩子沒接過生,婦人產育的事他是不進產房的。
而且她還想師傅能跟著一起走。
這個孩子是宋嫂嫂和沈大哥盼了無數個歲月才盼來的,她是絕不想出什麼岔子的。
宋清梧趕緊伸手握住姜梨的手指,掌心溫熱乾燥,力道不重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她看著姜梨,目光里有種經歷過無數失望之後磨出來的通透和平穩,「小神醫,嫂嫂先前覺得這輩子怕是都當不成娘了,是你讓我有了這個孩子。臨盆之事你不必替我懸心,婆婆已從吳興調了五個接生婆過來,全是幹了二三十年沒出過岔子的老手,產房裡的東西也一色備齊了,連包孩子的細棉布都洗了三遍曬了三遍。你只管安心進京去,我這裡定會穩穩噹噹的。」
婆婆那邊有事絆住了,再過幾日,估計也要動身來瀾縣了。
姜梨喉間發堵,宋嫂嫂越是這樣替她想得周全,越是不怪她,她心裡那股「自己不在」的愧疚就越重。
她挨著宋嫂嫂坐下,耳朵趴在宋嫂嫂肚子上,聽著肚裡的響聲,低頭想了好一會兒,忽然猛地抬起頭來,眼睛裡亮起一簇火星子。
接生婆只管接生,就是接生也沒她懂得多,還有產後的調養、惡露不淨、崩漏帶下、產後鬱結,她們哪懂這些。
她笑道,「宋嫂嫂,我走之前可以教出一批人來,專看婦人病的女醫。我一定用心培養!」
這樣往後不只是宋嫂嫂和閬姐姐,整個瀾縣的婦人都不用再熬那些說不出口的苦了。
宋清梧被她眼裡那簇光照得心頭一熱,攥著她的手指晃了晃,「小神醫這主意好,這是積大德的好事。」
她不缺銀子,可看各種病都很是費勁,要顧及名聲,那些郎中對婦人病又不會特意鑽研,誠誠是處處不利。
姜梨越想越覺得可行,可又想到了另一層,太醫署的醫牒卡得極嚴,沒有醫牒行醫,若是治出了病來,那便是觸犯律條,會從重判刑。
她教出去的女醫們若治好了百人,卻有一個反咬一口告上公堂,必然是會被重判,那她豈不是害了人家?
大乾的太醫署至今不分科,內外婦兒全攪在一鍋里,天下能有幾個樣樣精通的奇才?
大多數郎中能在一個門類里鑽研一輩子做出些名堂已是不易,逼著人內外兼修,最後只能養出一堆半吊子庸醫。
宋清梧就看她眉心越皺越緊,便伸指替她輕輕推開,「小神醫想做什麼便儘管做,有什麼嫂嫂能幫你的儘管開口。」
姜梨直點頭,將禮留下,「宋嫂嫂,好些都是娘親和祖母備下的,她們這會在家中忙得走不開,閒了就來看你。」
宋清梧直笑,這個包裹看著可不小,這買的不少,「好,代我向她們問好,有空了就多來看看我。」
薛太醫雖說她是可以出府去走走的,但夫妻二人好不容易盼來了這麼個孩子,出府就意味著增加了更多的不確定性,她不想去賭,只想平平安安的。
姜梨點點頭,擺擺手告辭後,便又從縣衙往家跑。
教女醫這個念頭在她心裡翻來覆去想了一整夜,各種細節想得就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