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梅眼睛一轉,又舉了手,「師傅,那今晚接筋的時候,我們能做什麼?」
姜梨道,「眼睛看,腦子記。每一處都不能出岔子,我們手上出的岔子,就得病人一輩子來受著,仔細聽我的吩咐。」
學醫不謹慎仔細,害得就是診治的病人。
正所謂庸醫害死人不償命。
沈知蘭看著自己記下的,想了想,又問道,「師傅,那往後調理的方子,也按婦科的路子開?」
「路數相通,用藥有差,每個人用藥都要根據個人身子來判定。」姜梨輕搖頭。
「男子傷筋,重養肝腎;婦人傷血,先固沖任,究其根本,都是一個養字。」
三人又齊齊低下頭,把這幾句記在了本子上。
說完正課,她看了看三人神采奕奕的臉色,把醜話說在了前頭。
「先給你們提個醒。腿筋都斷了,血肉模糊,肯定是必然的。斷口翻開,筋是白的,血是止不住地滲,場面定然嚇人。」
她想到那吐得厲害的周婦人,溫聲道,「誰要是看不得,今晚就在署外候著,不勉強,日後走看別的病的路子便是。」
沈知梅頭一個應聲,「我不怕!」
她的眼睛亮得嚇人,身子都往前傾了半寸。
姜梨摸了摸她的頭,知梅的性子跳脫,膽子確實大。
沈知蘭抿了抿唇,也點頭,「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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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桐的臉都白了,捏著帕子的手指節都泛了青,卻也咬著唇,「我……我也去。」
她不想差姐姐們太多,同是拜師學醫的,她不想太差。
姜梨看著她,溫聲道,「怕就說怕,吐了也不丟人,頭一回好些人都這樣。」
姜梨看著她,想起自己前世第一次進手術室,那時自己也是實習生,給師傅打下手。
那會兒她的手都沒抖一下。
如今想想,也不知是誰給她的膽子。
跟她同期的學生,第一次吐得七七八八,手抖得那更是大多數。
看來她學醫還是有點天賦在的,心性合適。
薛太醫已換了一身乾淨衣裳,走到了東廂房門口,「時辰到了,該走了。」
五個人要進宮,自然是得提前用晚飯。
秋娘知道他們晚上有正事,飯菜上專門得早,也做得結實。
一盆髓餅擺在桌上,上面還灑滿了芝麻,看著就油潤香甜。
薛太醫先動了筷子,「都多吃些。今晚這一站,怕是得站到後半夜去。吃不飽身子是頂不住的。」
這三個小徒孫,年歲雖比小梨兒大,但看著就是沒小梨兒有勁。
姜梨看著沈知桐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勸她再吃點,待會兒站一晚上,餓著可撐不住。
沈知桐臉一紅,趕緊再拿起筷子,她飯量小,此時已吃撐了。
這還是在姜家飯菜好吃的緣故,她已吃得比在家多多了。
沈知梅飯量是最大的,一聽師傅師祖這麼說,直接敞開了吃。
笑得眉眼都眯在一起,看著就高興。
好像不是要去血淋淋的場面,而是去赴喜宴。
用完飯後,姜峰已套好了馬車,直往皇城趕去。
太醫署在皇城東北角,進宮走延禧門是最方便的。
馬車出了坊門,一路往東。
天剛擦黑,街兩邊的鋪子陸續上了燈,賣吃食的攤子還沒收,蒸餅的熱氣混著油炸的香味,一陣一陣往車裡鑽。
姜梨在車上也沒閒著,還在給三人講著。
路過永昌坊的時候,前頭忽然堵住了。
一輛黑漆馬車被迫橫在當街,車前站著個二十來歲的貴女。
那貴女一身翠綠的裙裳,梳著時興的高髻,本該是極體面的裝扮,這會兒卻髮髻微散,臉上的淚把胭脂衝出了兩道痕,哭得很是梨花帶雨。
「傅郎!」她扒著車轅,不肯撒手,聲音格外悲切。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等你,日日等,夜夜等…我說過的,這輩子我只有你一個夫君!你就見見我好麼?」
句句泣血,字字是情。
「我知道,我知道你出了事後,心裡有氣。可我從來就沒想過二嫁!一天都沒想過!」
她的聲音如夜鶯啼哭,情意昭然若揭,全不似假。
但那黑漆馬車愣是一動沒動。
街上圍了一圈看熱鬧的,指指點點的,誰也勸不動。
有賣炊餅的挑著擔子停在街邊看,有高門大戶的小廝丫鬟探頭探腦,將永昌坊這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人群里有認出來的,壓著嗓子,「這不是楊家的姑娘麼?」
旁邊一個接上話,「傅家都出了那樣的事,她還敢來攔傅尚書的車?」
又有人嘖了一聲,「瞧著也是個痴心姑娘啊。」
「能不痴心麼,這一等就等了近兩年,若不是真心,貴女哪會等?」
議論聲不大,一句一句,都往人耳朵里鑽。
姜梨早已閉上了眼,伸長了脖子聽,還抬手敲了敲車壁,「爹,咱走慢些。」
馬車放慢了。
車裡的薛太醫摸也趕緊掀簾看了一眼,眉頭擰了起來,壓著嗓子道,「這不是傅辭的馬車麼?她怎麼在坊門口攔著?」
沈知梅擠在車窗邊,眼睛使勁往那瞧著,「這是哪家姑娘,這麼大膽?」
話音沒落,那黑漆馬車裡傳出一個聲音。
格外寒涼,聽著就讓人心中發顫。
「緣盡於此,莫再打擾。」
八個字,街上瞬間靜了一瞬。
那貴女哭聲一滯,隨即哭得更凶,索性繞到車門口,抬腳就要上馬車,「我不信!傅郎你騙我!你心裡明明就有我!」
車簾一挑,傅辭的聲音更冷了,像淬了冰般。
「楊家禮教,便是如此做派?」
這一句,比剜心還狠。
傅尚書一句禮教,楊家女兒便再難婚嫁。
貴女的腳僵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可攥著車轅的手,就是不鬆開。
正僵著,傅辭像是看見了什麼,忽然從車廂里走了出來。
貴女心中一喜,便要往他懷中撲。
傅辭卻理都沒理她,從另一側下了馬車。
他一身玄色官袍,身量不低,眉眼生得最是好,原本沉著一張臉,周身的寒氣能凍住三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