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幾日夜裡做夢,都在對帳。
一對,全是窟窿,還一個比一個大,直接就把自己驚醒了。
姜梨伸手,輕拍了拍他的肩,溫聲道,「二哥,如今得找人幫忙,這才是最首要的。五間鋪子,你一個人,就算渾身是鐵,也分身乏術,能打幾根釘?」
她看著他,提醒道,「二哥你才十歲,個頭是不矮了,可往櫃檯後頭一站,人家肯定不拿你當東家,你看我那會後面可站著師傅的,誰都不會質疑師傅。」
姜佑謙抬起頭,仔細想了想。
想著想著,他眼睛慢慢亮了。
「鋪子裡有被打壓的夥計。這夥計最是忠誠,也有本事,卻爬不上去,叫那些個有關係的給壓著。我就尋個忠誠的,本事不用是最好的,我能養,養一套自己的班子!」
這夥計他越想越覺得不錯。
姜梨直點頭,好的領導,手下都有一套厲害的班子。
她提醒道,「讓爹幫你過過眼,帳房要心細的,掌柜要鎮得住場子的,夥計要腿勤嘴嚴的。人不用多,一間鋪子先有一兩個靠得住的,慢慢就立住了。」
她覺得家裡看人最準的就是爹了,不然咋能娶到娘呢,還能有她這個閨女呢。
姜佑謙覺得在理,趕忙抓起筆就記。
當夜,他把五間鋪子的名冊全翻了出來,就著燈,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過。
慎重地考慮,思前想後在每個鋪子各圈了兩個人。
他攥著那疊畫了圈的名冊,心裡那團亂麻,總算理出了個頭。
明日就帶爹去各個鋪子走一圈,他就看有爹站著壓陣,鋪子裡誰敢不把他當回事。
姜梨回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二哥那屋的燈,還亮堂堂地照著窗紙。
一家人各司其職,心往一處使,齊頭並進地過日子,可真是順心啊。
她不再像前世那般孤零零地過日子,日子過得像打仗一樣,誰都不能指望,便也不能出岔子。
她現在可以出岔子,因為會有家裡人給她兜底,會拉著她照顧她。
這種由內而外的鬆弛,感覺真好。
翌日一早,姜梨用完早飯,換好衣裳準備出門,姜佑安已在廊下候著她了。
他手裡還捏著半卷沒看完的書,眼下有淡淡的青,一看就是昨夜沒睡好。
他把姜梨拉到廊下背風處,聲音壓得很低,又絮叨了一遍,「梨兒,一定要切記大哥的話,這法子出自你之事,切莫讓旁人知曉。若走漏了半個字,動的是世家的根本,無數人要紅眼,禍患無窮。」
他盯著她,很是嚴肅地問道,「梨兒,你可記仔細了?」
這事太大,讓他害怕,實在放心不下,不得不再叮囑一番。
姜梨點頭點得也認真,「大哥,我記下了!你放心!」
姜佑安輕嘆口氣,揉了揉她的腦袋,「去吧,別怕,陛下是明君。」
姜梨上了馬車,還探著頭問,「大哥還有什麼囑咐?」
姜佑安搖了搖頭,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擔憂,又補一句,「大哥等你回家。」
她應了聲,將車簾一落,心中的擔憂少了些,大哥說沒問題應該就沒問題。
馬車距離皇城越發近,姜梨心裡也越發提心弔膽。
這事最關鍵的是陛下的反應。
這法子她不能自己私下搞。
要刻工,要木匠,要排版印工,一個個請回來,銀子花得像流水。
常用的漢字有三千多,全套字庫要數千甚至上萬枚活字。
要造字、燒制、按韻收納、管理木格庫房。
活字印刷術的揀字工匠必須識字,能在海量活字里快速找出對應字;
而雕版印刷術的工匠只需要照稿刻字,不必識字,但所需人力也不是小數目。
活字印完後還要把成千上萬活字一一歸位,這又是一道額外工序。
若是只為印她那幾本課本,未免太不划算了。
這法子攥在她的手裡,就是幾張紙。
到了陛下手裡,才能成為一項提升國力的技術。
這些道理她都能想到,可一想到陛下那雙眼,看人仿佛能看穿似的。
到時萬一一開口,問出個她答不上的來,她一露了底,牽扯到自家怎麼辦?
車輪碾過御溝邊的青石,此時皇宮中的人流還沒到時辰,街上空蕩蕩的。
她想起前世頭一回上賽場打拳,也是這手心冒汗的滋味。
上了賽場,勝負難料。
被打肯定是必然的,敗了就是被打得更慘。
昨夜回屋,她把那法子仔細寫在了一張紙上。
字寫得格外端正,圖也畫得細,就是怕自己在殿前心中發慌落下些什麼。
仍是先到甘露殿後頭的小廚房,藥煎好,她便提著裝藥的匣子,去了兩儀殿。
殿外的日頭剛爬上台階,兩儀殿裡還帶著些清晨的寒意。
殿裡就坐著皇帝一人,兩旁的內侍垂手而立。
皇帝正在批摺子,見她進來,筆都沒停。
姜梨恭敬走上前,將藥碗擱上御案,便直挺挺跪了下去。
她仰著頭,壓低聲很是忐忑地開了口,「陛下,臣女有件事,只能告訴您一個人。」
陛下挑了挑眉,將硃筆擱下,抬了抬手。
滿殿的內侍,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殿門一合,偌大的兩儀殿,便靜得只能聽見更漏聲。
她將寫好的那張紙雙手舉過頭頂,奉了上去,擺在了御桌上。
臨到關頭了,她突然不敢說出口,怕牆外有耳,連遞紙的手指,都攥得有些發白。
皇帝拿起紙,看著看著,他批摺子的那隻手,在案上停住了。
他把紙翻過來,又看了看背面的空處。
沉默半響後,他將紙放在案上,手壓在上面,抬眼緊盯住了姜梨。
那眼神里萬分複雜,戒備,懷疑,震驚,一層裹著一層,像要把面前這個稚女,從裡到外看得清楚。
姜梨被看得後脖頸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好像天靈蓋有寒氣,上面有把刀要掉下來。
她趕緊俯下身子,將頭貼地,急聲道,「陛下!這法子,是臣女從一本舊書上瞧來的!那書已經尋不見了,臣女也不知它是誰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