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跟著順意出了紫楹苑。
可沒走幾步,便被順意捂住嘴,直接提拎到了燕珩的書房。
房門緊閉,軒窗也都關得嚴嚴實實。
半夏跪在地上,怔愣愣地有些不知所措。
想著沈清影十天半個月都見不到燕珩幾次,自己更不可能有何失誤之處,冒犯觸怒到世子。
可瞧著燕珩那沉冷陰鷙的神情,還有周身散發出來的威壓之氣,更不像是瞧上她,單獨叫過來寵幸的。
半夏怕得身子微微發抖,連說話的聲音都在發顫。
「奴婢見過世子,不知世子尋奴婢來,是為何事?」
燕珩倚坐在案桌之後看著半夏,那眼神就跟淬了冰似的,冷冽而鋒銳,好似能穿透皮囊,看清人的所思所想。
是時,順意在旁替燕珩發問。
「裴公子今日和楚姑娘成親,結果被人接回裴府,卻發現新娘被人換了。」
「此事,可與少夫人有關?」
半夏心裡咯噔一下,緊忙低下頭去,遮掩眼中的慌亂。
她萬萬沒想到燕珩竟然會出面管此事,更沒想到這麼快就懷疑到了沈清影的頭上。
可半夏自小便在沈清影身邊侍奉,自是要忠於主子的。
更何況,沈清影的計劃算得上天衣無縫。
佯做毫不知情的模樣,半夏驚詫地回著順意的話。
「竟有這種事,自早上裴家將楚姑娘娶走後,我與少夫人便一直呆在府中,對此事毫不知情。」
「少夫人既已收了兩千五百兩的贖身銀子,又豈會......」
等不及半夏把話說完,燕珩不耐煩地同順意遞了個眼神。
順意當即轉身,端來兵部大牢里才會用的刑具。
有夾手指的,有扎手指的,還有加官進爵用的桑皮紙,還有剜骨刀......
那一個個刑具就像自帶氣場,看得半夏面色慘白,背脊升起一股陰冷的寒意。
直到順意最後端出一小匣金瓜子來,半夏才暗暗鬆了口氣。
也並非毫無選擇餘地。
吞金子死翹翹,也比扎手指來得好。
順意將那匣金瓜子推到半夏膝前,和聲悅色地做起了說客。
「咱們世子爺並不想插手此事,無奈好奇得很,只想同半夏姑娘問個究竟。」
「就算知道了,事後也不會去責問少夫人,更不會告訴少夫人是你告的密。」
「畢竟世子與少夫人是一家人,此事若是鬧大了,被裴公子知曉,對咱們國公府也沒什麼好處。」
「且少夫人要了贖銀又換人,此舉確實欠妥,傳出去有失國公府的體面啊。」
順意這話說的,好像早已斷定此事就是沈清影乾的。
「世子爺若能知曉詳情,也好未雨綢繆,免得到時有何突發之事,沒得法子應對,這也是為了咱們國公府好。」
「若半夏姑娘識趣,講出實情,這匣子金瓜子,便歸半夏姑娘。」
「若半夏姑娘不識抬舉,只忠於少夫人一人,那擺在這裡的苦頭,怕是要吃上兩三個。」
說話間,順意拿起扎手指的刑具。
「十指連心,這一針針紮下去,讓人痛不欲生。」
見半夏看著那刑具不語,順意故意使壞嚇她。
「半夏姑娘,你說,先扎哪個手指好?大拇指?還是無名指?」
半夏聽著,覺得順意的一句句話,仿若化成了一根根針,依次扎進了她的大拇指和無名指。
想像中的疼痛嚇得她手攥成拳。
她吃不了苦頭,哪一樣都吃不了,也不想吃。
再看那一匣子金瓜子,原來不是給她吞的,是要買她開口的。
跟沈清影這麼多年,拿的月例都沒這匣子金瓜子多。
女子總是要嫁人的,家裡還有哥哥弟弟,母親肯定是顧不上她的,所以,她得給自己攢夠嫁妝。
忠心鬆動,半夏抬頭望向燕珩。
「若奴婢說了,世子真的不會告訴少夫人嗎?」
燕珩本是探探口風,沒想到半夏的話竟這麼好套,更沒想到沈清影真如他所猜的這般惡毒。
緩緩眨了下眼,他頷首,給了回應。
可半夏卻又躊躇了一瞬。
她的忠心不能賣得太廉價,於是委婉道:「少夫人平日裡待奴婢極好,奴婢跟隨她多年.......」
不等半夏把話說完,燕珩打開手旁的木盒子,大手一抓,將一把銀錠子扔到了半夏的膝前。
他冷聲道:「楚玖被抬去了何處?」
銀錠子散了一地,半夏欣喜撿起,和那一匣子金瓜子放到了一起。
「回世子,奴婢只知是戶姓李的窮苦人家,住在延祚坊那邊。」
「再具體的,奴婢也不知道了。」
延祚坊地處京城偏隅,向來為窮閭之地。
坊中宅院,多由城中百姓置辦後轉租給流民,以收取薄利。
而所居流民多無力置產,亦無資營生,入城雖持文牒,卻為了避役避稅,鮮少有人赴戶部立籍。
名籍混亂,實在難以稽查。
遂燕珩又問:「這姓李的人家,是何人介紹給你主子的?」
半夏答:「是沈府的夜香郎,少夫人本是想把小玖賣給那夜香郎的,誰知夜香郎已有婚約,這事兒便沒成。而那夜香郎為了討好沈府,討好少夫人,就按照少夫人的要求,又給物色了一家。」
找到那夜香郎,便可追蹤到楚玖的下落。
燕珩佯做無所謂的清冷模樣,仿若根本不把楚玖的事兒放在心上似的。
沖房門努了努下巴,他漠聲下令:「出去吧。」
半夏領命,捧著那匣子金銀,退到了書房門口。
在她轉身離開時,燕珩又不忘冷聲叮囑。
「此事,決不能讓外人知曉。」
「就算是為了你自己,今日來書房之事,也不要同少夫人和任何人提起。」
沈清影陷害楚玖這筆帳日後再算,現在最重要的是瞞住裴既白,儘快找到楚玖。
半夏點頭如搗蒜。
她才不傻呢。
回去告訴沈清影,那不就明擺著她嘴不嚴,把自己的主子給賣了。
「世子放心,奴婢絕對不說。」
待人出了書房,燕珩匆匆換了身低調的玄色勁裝,戴上帷帽遮掩,他帶著順意,匆匆離開國公府,分頭朝兩個方向而去。
順意去尋沈府的那個夜香郎,燕珩則孤身前往延祚坊。
可耽誤的時辰太多,離府時,紅日已漸漸西沉。
餘暉籠罩著整個京城,給每家每戶都鋪上了一層金燦燦的紗。
一扇破舊的木窗亦是被照得金燦燦的,連帶著那大紅喜字愈發喜氣紅艷。
夕陽透過泛黃且發脆的窗紙柔和地落在楚玖的臉上,照得人白里透著紅,肌膚粉嫩得能滴水。
眼皮下的眸子輕動,睫羽微顫,楚玖在窸窸窣窣的聲響中緩緩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