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仲樾從書房出來,就看到他的妻子站在落地窗前,懷裡抱著裹在粉色連體衣里的小嬰兒,低頭看著,嘴角翹著,眼睛彎著,整個人像被一層柔光罩住。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他,「Lys,黛西真的好可愛好乖哦。」
譚仲樾淡淡地笑了一下,抬手撫了撫她的長髮,指尖從發頂滑到發尾,沒有回答關於孩子的話題,只問:「重不重?你抱著累不累?」
「才不重呢。」
祝芙還新鮮著,沒捨得撒手,又把小黛西往懷裡攏了攏。
譚仲樾的眉毛皺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他站在她旁邊,沒有再說話,只看著他的妻子逗弄著那個小嬰兒。
直到梅根從廚房回來的時候,祝芙才戀戀不捨地把孩子還回去。
沒多久,門口傳來一陣笑聲。
是理察和他的女友、羅曼和他的未婚妻回來了。
理察是個典型的華爾街精英范,頭髮用髮膠梳得整齊。他的女友叫布萊爾,金髮碧眼,身材火辣。
羅曼比理察年輕一些,肩膀寬,脖子粗,像練過柔道或摔跤的,未婚妻叫索菲亞,戴著一副細框眼鏡,很安靜。
祝芙跟著譚仲樾,跟每一個人握手或點頭。
理察說「終於見到你了,Lysander的妻子」,語氣誇張得像在念台詞;布萊爾說「你的裙子真漂亮」,聲音很甜,但眼睛在打量她從頭到腳。
羅曼粗聲說「你好」,索菲亞微微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他們就像是上等人士,總掛著不近不遠的笑,禮貌得體,但讓人感覺隔了一層什麼。
打了招呼,祝芙就站在譚仲樾身側,不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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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齊了,梅根招呼眾人進餐廳。
長條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布,菜一道一道地上,前菜是煙燻跳羚肉沙拉,薄薄的肉片鋪在芝麻菜上,淋了檸檬汁和橄欖油。
主菜是烤鹿脊,配烤南瓜和野米飯。
理察從坐下來就沒停過嘴,大談狩獵的樂趣,說他去年在辛巴威打了一頭大象,又美聯儲要降息,歐洲的能源政策是自掘墳墓。
他說話的時候喜歡用刀尖點著桌面,一下一下的,像在敲鍵盤。
克里斯偶爾接幾句關於經濟的話題,羅曼會說關於狩獵的事,哪裡的獅子多,哪裡的角馬開始遷徙了。
譚仲樾隨意附和著,但每次說完,理察和羅曼都會停下來想一想。
祝芙不怎麼說話,跟幾位女眷簡單聊了幾句天氣和食物。
她不小心多喝了幾口紅酒,果香很濃,入口順滑,不像酒,像果汁。
她喝了一杯,又偷偷續了半杯,喝到最後幾口的時候覺得頭有點暈,但她沒當回事。
譚仲樾趁她放下杯子的空檔,伸手把她的酒杯換到了自己那邊。
祝芙有點不滿地看了他一眼,他表情沒有變化,只是手在桌子下面握了握她的膝蓋。
飯後,眾人齊聚客廳。
克里斯開了第二瓶威士忌,梅根煮了咖啡,理察和羅曼在聊美國大選,女眷們各自拿著手機。
祝芙窩在譚仲樾身側的沙發里,頭靠在他肩膀上,眼皮有點沉。
譚仲樾:「累不累?」
祝芙搖頭,「不累。」
他小聲問:「那出去散步?」
他一直記著帶她來南非的最重要的目的,不是狩獵,不是見朋友,是陪她在草原上散步,像她小時候那樣。
祝芙忙說好。
他站起身,牽著她的手,跟克里斯說了句「我們去外面走走」。克里斯說別走太遠,注意安全。
兩人出了莊園,沿著一條碎石小路往外走。
路兩邊是修剪過的草地,再往外就是自然的灌木叢。
莊園的燈在他們身後越來越遠,光線也越來越暗,但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密密麻麻地鋪滿整片天空,一條淡淡的銀色光帶從地平線的一頭延伸到另一頭。
四下靜謐,只有風穿過灌木叢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分不清是什麼動物的叫聲。
祝芙雙手抱著譚仲樾的胳膊,整個人幾乎掛在他身上。
她抬頭看天,又低頭看路,又抬頭看天,腳步虛浮。
「我好幸福啊,譚仲樾。」她的聲音在夜風裡飄著,軟綿綿的,「好像無論我想要什麼,你都會滿足我。」
譚仲樾說:「是,只要我能做到。」
祝芙嘿嘿地傻笑,抱著他的胳膊不撒手,走了兩步,左腳絆了一下自己的右腳,往前踉蹌一下,被他一把撈住。
他懷疑她大概率是醉了。
她今晚喝了不少,那半杯紅酒的後勁上來了,她臉頰紅紅的,眼睛水汪汪的,說話的時候舌頭比平時大了一點,每個字都拖得長長的。
「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他低聲哄她,「我可以再多陪你幾天,明天也可以來散步。」
「才不要明天。就要今天。」祝芙搖頭,搖得太用力,整個人跟著晃了一下。「我要跟你一起走到世界盡頭!」
她大言不慚。
譚仲樾無奈地笑了一下,眉眼溫柔。
不再勸她,只是收緊手臂,讓她靠得更穩一些,跟著她的腳步慢慢往前走。
她拉著他的手,嘴裡念念有詞:「這裡好大啊,沒有盡頭似的。天好黑,真像我小時候散步時看到的風景。不過那時候沒有你…譚仲樾,有你真好。你……」
她語無倫次起來,像是在腦子裡找不到合適的詞,又像是有太多詞擠在一起堵住出口。
譚仲樾小心地護著這個小醉鬼,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握著她搭在自己臂彎上的手,走得比平時慢了不止一倍。
走了好長一段路,碎石小路已經到頭了,腳下變成草和泥土。
祝芙忽然站住不動,抱著他的胳膊,定定地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不圓,缺了一小塊,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餅,掛在天邊,銀白色的光灑在草原上,鋪就一片暗銀色絨毯。
譚仲樾等了片刻,見她不說話,問:「怎麼不說話了?」
祝芙轉過頭看他。
她的眼睛裡有月光,亮亮的,那亮光聚成水珠,滾下來,順著臉頰滑到下巴,滴在他的手背上。
「我想媽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