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看秀,地點在海邊的一座玻璃建築里,陽光透過透明穹頂直直地灑在T台上,純白色的地面被海水映出淡淡的藍調。
模特們魚貫而出,面無表情,踩著細高跟走得飛快。
陸嬋對著一套螢光綠廓形大衣的評價是:好像我奶奶的浴袍。
祝芙差點笑出聲,趕緊端起表情管理。
其實她也覺得有幾件像沒睡醒的燈罩。
譚凌雲的座位離她們不遠,隔著幾個位子,她沖祝芙揮了揮手。
看完秀,兩人在預覽區轉了一圈。
譚凌雲找過來,說今晚有朋友組了個局,在港口那邊辦個遊艇派對。有一支國際知名搖滾樂隊的現場表演,還有不少來看秀的圈內年輕人和幾個藝人朋友。
她盛情相邀:「二嫂,陸嬋,你們來嘛~很熱鬧、很好玩的。」
說實話,祝芙和陸嬋都不太想去。
祝芙是懶。
陸嬋則是不想跟一群不熟的富二代社交,端著酒杯陪笑比開會還累。
但譚凌雲興致很高,再三約請。
祝芙看了陸嬋一眼,陸嬋微微聳肩,意思是隨便你。
「行吧。」祝芙鬆了口。
譚凌云:「那說好了啊,晚上我跟如星姐去酒店找你們,一起出發。」
「好。」
回到酒店房間,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祝芙的手機震了。
她低頭一看。
秦助理:【老闆發熱,不肯吃藥。】
祝芙撥過去電話,秦助理壓低聲音跟她匯報情況:昨天開始有點低燒,今天下午燒起來的,不肯吃藥,也不肯休息,一直在工作,處理文件。
祝芙掛了電話,轉頭把這事告訴陸嬋。
「小嬋,你是跟我去Y國,還是先回國?」
陸嬋一秒猶豫都沒有:「那我坐最近的班機回國。」
祝芙沒多廢話,當即撥了卡米爾的電話。
卡米爾二話沒說就應下來,聯繫航空公司幫祝芙訂好往Y國的機票,又幫陸嬋改簽機票,安排好了車送兩人去機場。
祝芙的航班先行。
兩人在安檢口前擁抱告別。
「下次再補償你,路上注意安全,隨時聯繫。」
陸嬋拍了拍她的後背:「放心。」又說:「等你回國,我跟你把我的事,交代清楚。」
祝芙點頭,又揮了揮手,帶著蔣崢往安檢口走。
——
Y國某酒店總統套房內。
秦助理站在門口,手裡端著托盤,一杯溫水,幾顆藥片碼在小碟子裡。
他深吸了一口氣,敲門。
裡面傳來低低的一聲:「進。」
推門進去。
譚仲樾坐在書桌後面,面色漠然,似一尊凝固不動的冰雕,周圍的氣壓低得能讓人喘不過氣。
秦助理走上前,把托盤放在書桌上,「老闆,該吃藥了。」
譚仲樾右手食指抬了抬,示意他放下。
秦助理放下托盤,退後一步。
「老闆,老闆娘正在來的路上,我讓Adam去接機,預計兩小時後到酒店。」
譚仲樾的視線終於從桌面上挪起來一點。
「好。」
秦助理壯著膽子提醒一句:「老闆,您記得吃藥。」
譚仲樾沒看他,抬手輕輕揮了一下。
秦助理不敢再多說,退了出去。
房間裡再次陷入深沉的寂靜,只剩下窗外的風偶爾灌進來,帶起窗簾一角窸窣作響。
譚仲樾沒有吃藥。
水杯里的熱氣正在一點一點散盡。
他定定地看著手機屏幕上微信的聊天界面。
祝芙的消息。
【譚仲樾,你生病了怎麼不跟我說?】
【秦助理不說你是不是打算自己扛著?】
【我馬上來。飛機上信號不好,你先別睡,等我消息。】
【你躺在床上休息,別工作了哦。我到了要檢查的。】
夾雜著一連串語音。
他點開,她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帶著一點風聲的雜音。
她大概是一邊走一邊發的,慣常的哄人調子,說她想他了,說她馬上就到了,說等他好了要給他熬粥,說得又甜又絮叨,偶爾夾雜一句半真半假的凶話,讓他老實躺著不許亂動。
最後那條只有三秒。
他反覆點開最後那條語音。
「lys,你要乖哦~」
他的妻子真溫柔啊。
譚仲樾把手機放下,身體往後靠進椅背。
他輕呼一口氣,呼出來的氣息熱得不正常。
這病,是他自己要來的。
二三月交替,窗戶沒關,開足冷風往裡灌。又沖了那麼久的冷水澡。
他故意的。
晚宴。男演員。遊艇派對。
品牌方公關發在社交媒體上的照片,他讓人調了原圖。
照片上,祝芙站在兩位代言人中間,左邊是女演員,右邊是男人,胸前鼓脹著襯衫的肌肉,荷爾蒙符號濃烈...離她太近了…
譚仲樾把手肘撐在桌面上,指尖撐住額頭。
他不嫉妒。
他想,他沒有嫉妒。
他只是不能想像她身邊任何男人存在的可能性。
那只是一個合影而已,她大概全程都在心裡吐槽對方。
他了解她,他信任她,他清楚她的分寸。
但他的身體不這麼想。
他的心臟一直在疼。
像是有人把手伸進胸腔里,慢慢收緊,捏住那顆跳動的器官,一點點往外拽。
他坐在這裡處理郵件的時候,那感覺就在肋骨後面,一下一下地提醒他——她身邊有陌生人...她會被介紹給那些人...會有人對她笑...會有人跟她握手...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他不應該這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是一種病態的占有欲。
她只是去參加一個正常的社交活動,一個晚宴,一個合照。
她甚至沒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事。
她戴著結婚戒指。
她對那個男演員說了無傷大雅的客套話,保持她一貫的得體。
但他控制不住。
他的妻子會永遠不離開他嗎?
他的妻子會永遠喜歡他嗎?
他的妻子喜歡他什麼呢?
身體?
她從一開始就被他的外表吸引。
只有肉體嗎?
他會老,會病,這具皮囊不會永遠年輕...
身體一陣陣地發冷,骨頭縫裡往外滲著寒氣。
譚仲樾把手機關上,又打開。再關上,再打開。
他不能失去她。
這個念頭一直長在他胸腔最深處,纏住他的每一根肋骨。
從他愛上她的那一刻起,它就在那裡,悄無聲息地生長。
現在它已經長得太大,大到擠壓了肺葉,讓他呼吸都覺得困難。
然而,
就算失去他,她也能過得很好。
這是好事。
他坐在黑暗裡,把這個事實翻來覆去地咀嚼。
他應該為此感到欣慰,甚至自豪。
他親手把她托上這樣的生活,讓她擁有安全感、物質保障、社會地位。
他做到一個丈夫應該做的一切。
但他欣慰不起來。
一想到她可以不需要他就過得很好,他就難受得連心肝肺都在絞痛。
祝芙失去譚仲樾,當然會難過,會掉眼淚。
不過,她會好起來的。
她會繼續畫她的漫畫,會繼續跟陸嬋喝奶茶罵甲方,會繼續笑,繼續鬧,繼續用她那雙乾淨的眼睛注視這個世界。
她會好起來。
這個認知似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地鋸進他的骨頭縫裡。
他是可以被取代的。
不是說他作為「譚仲樾」這個具體的人可以被取代。
而是說,祝芙的生命力和快樂能力如此頑強,以至於任何人的離開,都不能徹底摧毀她。
包括他。
他愛死了她這一點。
也怕死了她這一點。
怕她隨時可以重新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走向下一條路。
而他會被留在原地,成為故事裡那個沒有她也能被翻篇的前情提要。
譚仲樾從椅子上站起身。
動作緩慢,頭重腳輕,高燒讓他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里。
他走到窗邊。
遠處的城市燈火稀疏,天幕黑沉沉的,看不見一顆星。
他握住窗把手,用力推到底。
窗戶大開。
冷風灌進來,鋪天蓋地,裹著深夜的寒意,毫無遮擋地砸在他臉上和身上。
眼眶被風吹得發乾。
他眺望著遠方,心裡想,他可能真的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