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等一會兒,菜上來了。
玻璃脆皮乳鴿,皮薄得像一層琥珀色的糖殼,筷子輕輕一敲就裂開,露出裡面嫩白的鴿肉。
咬一口,皮在齒間咔嚓碎裂,肉汁幾乎是噴射出來的。
清蒸東星斑的火候剛好,魚肉像蒜瓣似的一片片綻開,淋了薄薄一層蒸魚豉油,筷子夾起來的時候魚肉還在微微發顫。
......
祝芙吃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她是真餓了。
五個小時的簽售消耗掉的除了體力還有精神,現在每一口都是救命糧。
她夾一筷子魚,又夾一筷子牛肉,腮幫子塞得鼓鼓的,滿足地晃了晃腦袋。
譚仲樾在旁邊伺候她吃飯。
白灼基圍蝦,蝦殼燙手,他修長的手指不緊不慢地擰掉蝦頭,順著蝦腹把殼一片片剝下來,完整的蝦肉放到祝芙面前的碟子裡。
她夾起來蘸一下調料,一口一個。
看她吃得滿足,他就會有種很安靜的滿足感。
他拿起筷子,把她啃剩下的半塊乳鴿夾過來,放進嘴裡。
喲,大資本家還知道要節約糧食吶~
祝芙還在嚼著食物,只衝他彎了彎眼睛。
————
譚仲樾千里迢迢飛過來,也只陪她住了一晚上酒店。
次日鬧鐘還沒響,兩個人都醒了。
譚仲樾低頭看懷中人,她閉著眼睛,睫毛一顫一顫,明顯是在裝睡。
他把手臂收緊了些。
祝芙順勢往他懷裡又拱了拱,鼻尖蹭著他的鎖骨,有點硬。
「果然人不能嘗到甜頭,」她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一嘗到甜頭就更捨不得了...」
她再三跟他確認好行程:她回家那天他必須在H市,不能出差,不能開會,不能有任何么蛾子。
「好。」
譚仲樾吻她的額頭,保證自己結束完工作第一時間乖乖在家等她。
祝芙還是不太滿意,戀戀不捨地把手探進他的睡衣里,摸了幾下男媽媽的大扔子,嘟囔:「兒女情長,美人氣短。都怪你勾引我!」
譚仲樾捉住她的手腕,把那隻占便宜沒夠的手從他胸口拿開。
自己送上門給她吃,還要被倒打一耙。
「好芙芙,過幾天再見。」
祝芙撇撇嘴,從床上坐起來,看他換衣服。
等他收拾好,她趿著拖鞋送他到門口,靠在門框上沖他揮揮手,目送他帶著秦助理幾人走進電梯。
走廊地毯吞掉了腳步聲,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她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轉身回房間,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又連軸轉了六七天。
簽售、平面媒體採訪、出版社的總結會...
祝芙感覺自己像一台被按了快進鍵的錄音機,同樣的話翻來覆去地說:創作靈感、角色原型、下一本的進度....
最後一個城市轉到J市。
十一月的J市,風已經帶刺了。
街邊的銀杏落了大半,金黃的葉子鋪在人行道上,被風吹得打了幾個旋。
下午最後一場活動結束,祝芙裹緊外套鑽進車裡。
蔣崢把她的挎包遞給她,說手機響了好幾次。
祝芙打開看了看。
除了譚仲樾的幾條消息和好友群的閒聊,還有兩個未接來電。
陳庭遠。
未接來電前面還有兩條簡訊,發送時間在來電之前,措辭很客氣:【祝小姐,我正好也在J市。知道你在做簽售,恭喜你,新書大賣。不知道今晚方不方便一起吃個晚飯?】
第二條隔了半小時。
【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很久沒見你了,如果不方便也沒關係,打擾了。】
祝芙盯著屏幕,拇指懸在對話框上,糾結一瞬。
她生物學上的父親。
他想認她回陳家。
她拒絕了不止一次。
也許是見面三分情:他隔段時間就會出現在她的生活里,簡訊,電話,逢年過節托人送來的東西,偶爾在社交平台上給她點讚評論....一點點地往她生活里滲透。
又或者因為人總是會變,她年歲漸長,也開始能理解,有帶著虧欠的愛,雖然殘缺,但未必全是假的...
她還是給他回了電話。
那頭接得很快。
陳庭遠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祝小姐。」
「陳生。」祝芙很客氣。
「祝小姐,我關注你的社交帳號了,知道你在J市做活動。就……就想著順便約你吃個晚飯。都好久沒有見你了...可以嗎?」陳庭遠說話的時候有些字咬得不太準,普通話里夾著粵語腔,尾音往上飄,顯出與年齡不符的小心翼翼。
祝芙握著手機,沉默兩秒。
「可以。」
陳庭遠立刻接上:「那我去接你呀?J市這個時候堵車厲害,你住哪個酒店?」
「不用,您把地址發給我,我自己過去就行。」
電話那頭語氣有些遺憾,還是依了她:「好好好,我把地址發給你。是家涮羊肉館子,老字號,我以前跟你媽媽來J市,也來吃過這家。」
祝芙聽見「你媽媽」三個字,胸口悶了一下。
有點不想去了...
但她還是說,「好。」
到了那家羊肉館子,祝芙沒想到陳庭遠會親自等在門口。
夜風從胡同口灌進來,硬邦邦的冷。
陳庭遠站在餐館門口的紅燈籠底下,還是那副模樣,又瘦又高,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一件黑色高領毛衣,領口別了一枚銀質領針。
比上次見面好像又瘦了一點。
大衣穿在他身上有些空,風一吹,衣擺輕輕晃。
見到祝芙下車,他拄著文明杖往前迎了兩步,姿態端得很正。
「祝小姐。」
「陳生。」祝芙客客氣氣地點了下頭。
陳庭遠也不介意她的疏離,抬頭看了看飯館的門頭。
那門頭是翻新過的,紅漆描金的匾額,老字號的招牌擦得鋥亮。
「這家館子是老字號,三十年過去了,裝修變了又變,就是不知道口味變了沒?」
祝芙彎了彎嘴角,算是回應。
陳庭遠做了個「請」的手勢,銀杖頭往門的方向微微一引,紳士得很。
祝芙踏上樓梯,率先走進飯店。
一進門,一股熱浪裹挾著羊肉的鮮香和炭火的焦香撲面而來。
大廳里人聲鼎沸,銅鍋在桌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汽,食客們圍著鍋子涮肉,筷子在銅鍋和料碗之間來來回回,有男人扯著嗓門勸酒,也有一家老小圍著桌子剝糖蒜。
跑堂的夥計端著大盤羊肉片在桌子間穿來穿去,吆喝聲和食客的說笑聲攪在一起,像另外一個世界。
祝芙在熱騰騰的喧鬧里站了幾秒,看吧,這才是吃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