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硯盯著顧清漪。
顧清漪也看著他。
她臉色蒼白,背脊卻挺得極直,像是無論如何都不肯在沈昭寧面前顯出半分狼狽。
許久,方承硯才冷冷開口。
「顧清漪,你也最好記清楚。」
「方家若真倒了,你以為顧家便能全身而退?」
顧清漪瞳孔微微一縮,她當然聽得懂。
顧家與方家早已綁在一條船上。可正因為聽懂,她心口才更冷。
她袖中的手指不由得收緊,臉上卻仍沒有失態。
「方承硯——」
「夠了。」
一道極輕的聲音忽然響起。
屋裡幾人同時看向沈昭寧。
沈昭寧沒有看方承硯,也沒有看顧清漪。
她只是垂著眼,重新替沈長衍掖好被角。動作很輕,像是怕稍重一點,便會驚擾榻上那人微弱的呼吸。
「哥哥需要靜養。」
「方大人,方夫人。」
「請出去。」
顧清漪臉色微微一變,那一聲「方夫人」,客氣得近乎疏離。
她聽懂了。
沈昭寧是在提醒她,也提醒方承硯——他們才是夫妻。
他們之間的爛帳,不該拖到沈長衍榻前,更不該拿她沈昭寧做由頭。
方承硯臉色沉了沉。
「沈昭寧。」
沈昭寧終於抬眼看他。
她眼底沒有淚,也沒有軟意,只有被壓到極深的厭惡。
「出去。」
方承硯喉結微動。
他像是還要說什麼,可謝知微已經上前半步,擋在榻前。
「方大人。」
她聲音冷淡。
「請吧。」
方承硯眼底陰沉得厲害,可他終究沒有再往前一步。
他轉身朝外走去。
顧清漪站在原地,唇色微白,像是還想說什麼。
可沈昭寧已經低下頭,重新握住了沈長衍的手。
顧清漪的話堵在喉間,再說下去,只會顯得她更狼狽。
她攥緊袖口,強撐著最後一點體面,轉身跟了出去。
兩人一出門,謝知微立刻吩咐守在外頭的人。
「去請陸大夫。」
「快。」
門外腳步聲匆匆遠去。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沈昭寧低頭看著榻上的沈長衍。
他仍舊昏睡著,眉心緊蹙,唇色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
方才那麼大的動靜,他也沒有醒。
沈昭寧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哥哥。」
謝知微走回她身邊,眼底還有未散的怒意。
可看見沈昭寧這副模樣,又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她只低聲道:
「陸大夫很快就來。」
沈昭寧沒有應聲。
她只是握著沈長衍的手,眼底那點壓了許久的恨與疲憊,終於一點點沉了下去。
門外,方承硯走得很快。
顧清漪跟在他身後,幾次想開口,可看著他冷硬的背影,所有話又都堵在喉間。
直到走過長廊,方承硯也沒有回頭,更沒有解釋一句。
顧清漪站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她身後的婢女怯怯上前。
「夫人……」
顧清漪沒有動。
她看著方承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許久,才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意很輕,卻讓婢女心頭一顫。
「回去。」
她轉身時,步子仍舊端莊。
直到房門合上,她臉上那點平靜才徹底碎了。
顧清漪猛地抬手,將桌上的茶盞拂落在地。
瓷盞砸碎,茶水濺了一地。
婢女嚇得跪下。
「夫人息怒。」
顧清漪胸口劇烈起伏,半晌沒有說話。
她一路隨方承硯來朔州,等了這麼多日,等來的卻是他當著她這個正妻的面,替沈昭寧安排後路。
顧清漪閉了閉眼,這不是舊情未了。這是把她顧清漪的臉,踩在地上。
冷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燈火微微一晃。
顧清漪睜開眼時,腦中卻忽然閃過方才那間屋裡的情形。
榻上躺著的男人,臉色蒼白,胸口重傷,半張臉似乎還帶著未愈的舊痕。
沈昭寧叫他哥哥。
哥哥。
顧清漪眼神猛地一變。
沈昭寧的哥哥,只有一個。
沈長衍。
可沈長衍不是早就死在邊關了嗎?
當年那一戰之後,沈家失勢,沈昭寧從人人稱羨的沈家女,成了讓人可憐的孤女。
這件事,顧清漪記得很清楚。
可若榻上那個人不是沈長衍,沈昭寧為何會是那副模樣?
若那個人真是沈長衍……
顧清漪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那當年邊關一戰,便不再只是死無對證的舊案。
她猛地轉身,快步走到書案前。
「研墨。」
婢女一怔。
「夫人?」
顧清漪聲音發緊。
「我說研墨。」
婢女不敢再問,連忙上前。
顧清漪坐下,提筆時,手指還有些抖。信寫得極快,寫好後,她將信紙折好,封入口中,親手壓了封蠟。
「送出去。」
婢女接過信,聲音壓得很低。
「送給老爺?」
顧清漪看了她一眼。
婢女立刻低頭。
「奴婢明白。」
顧清漪坐在書案前,看著她快步出門。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可不過片刻,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婢女很快回來了,她臉色發白,手裡還捧著那封信。
顧清漪緩緩抬眼。
「怎麼回事?」
婢女跪下,聲音發顫。
「夫人,信……送不出去。」
顧清漪眼神驟冷。
「誰攔的?」
婢女低聲道:
「是大人的人。」
顧清漪指尖一頓,緩緩站起身。
婢女伏地更低。
「他們說,朔州如今不太平,客棧內外所有書信往來,都要先查。沒有方大人的准許,一封信都不能送出去。」
顧清漪盯著那封信,忽然笑了。
原來如此。
她如今在這客棧里,明面上還是方承硯的正妻,可實際上,連一封信都遞不出門。
顧清漪慢慢伸手,將那封信拿了回來。
封蠟還在,沒有被拆。
既然客棧內外的信都要先查,那她硬送多少次都無用。
婢女小心道:
「夫人,那現在怎麼辦?」
顧清漪沒有回答,她重新坐回椅上,燈火映在她臉上,襯得那張素來端莊溫婉的臉多了幾分冷意。
許久,她才將那封信壓進袖中。
「等。」
「他既攔了我的信,便總要給我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