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指尖頓住,幾乎是下意識便要起身。
可她剛動了一下,手腕便被人按住。
周氏的手很瘦,指節微涼,力道卻不輕。
「不用管他。」
沈昭寧怔了一下。
方承硯站在院門外,臉色比方才在正院時還要沉。
他是聽見祠堂那邊傳話才來的。
周氏這些年極少管方府的事,更不會無緣無故替誰出頭。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沈昭寧究竟又做了什麼,竟能讓周氏親自傳話。
可他沒想到,自己看到的會是這樣一幕。
桌上擺著溫熱的飯菜,碗筷也已經添好。
沈昭寧坐在周氏身側,臉色蒼白,唇上沒有多少血色,顯然病氣還未散。
可她低垂著眉眼坐在那裡,像是終於被人從冷風裡拽了出來,得了片刻喘息。
方承硯忽然想不起,自己上一次坐在這張桌邊,同周氏一起用飯,是什麼時候。
這院子常年冷清,除了每日送膳的丫鬟,極少有人敢多停片刻。
可如今,沈昭寧卻坐在周氏身側。
那是他許多年都不曾靠近的位置。
方承硯袖中的手慢慢收緊。
他想起周氏最後一次同他說話。
那時,周氏看著他,眼裡連怒意都淡了,只剩灰敗的平靜。
她說:
「方承硯,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從那以後,他便很少再踏進這座院子。
可今日,周氏卻按住了沈昭寧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
方承硯眼底沉了下去。
他沒有進來,也沒有開口質問,只在院門外站了片刻,便轉身離去。
黑色衣袍從門外一閃而過,很快消失在廊影里。
院中重新靜下來。
沈昭寧垂著眼,指尖仍僵在碗沿。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周氏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鬆開她的手腕。
「吃。」
筷子握在手裡,她遲遲沒有落下。
可她已經兩日沒有好好吃過東西。
從廊下跪到祠堂,再到方才,她幾乎全憑一口氣撐著。
如今那口氣一松,胃裡便空得發疼。
桌上的飯菜很清淡。
可熱意落進胃裡的一瞬,她竟覺得整個人都緩過來了一點。
她低著頭,一口一口吃著,吃得很慢,卻沒有停。
周氏坐在對面,也不催她。
只是偶爾夾一筷菜,更多時候,目光都落在窗外那幾株老梅上。
滿院子的丫鬟都垂著頭,沒人敢出聲。
沈昭寧吃了半碗飯,胸口那陣虛冷才稍稍退下去。
就在這時,周氏的目光落到桌上那盞湯上。
她眉頭皺了皺。
「今日廚房怎麼又做這個。」
旁邊丫鬟頭垂得更低。
「老夫人,這是廚房按舊例備的。」
周氏像是嫌煩,抬手將那盞湯推到沈昭寧面前。
「端遠些。」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我聞不得這個味。」
沈昭寧看著被推到面前的湯盞。
湯色清淡,熱氣很輕,裡面浮著幾片切得極薄的藥參。
她原本想說不敢。
可周氏已經偏過頭,像是多看一眼都嫌煩。
「喝了。」
沈昭寧指尖頓了頓,還是端起湯盞。
藥參的苦味很輕,咽下去時卻是暖的,一路落進空得發疼的胃裡。
她低頭喝了幾口,動作慢了下來。
周氏偏過頭,像是真的嫌那湯礙眼,可那盞湯被推到她面前時,還是溫的。
沈昭寧握著湯盞的手慢慢收緊。
一滴淚砸進湯里,輕得幾乎沒有聲響。
她在顧清漪面前跪過,也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方承硯逼進祠堂。
那些時候,她連眼眶都沒有紅。
可此刻,不過是一碗被人嫌棄著推來的湯,一句冷冰冰的「喝了」。
她指節慢慢泛白。
丫鬟們屏著聲,不敢看她。
周氏也沒有看她。
只是將手邊一方乾淨帕子推過去,聲音仍舊淡淡的。
「喝湯也能哭。」
「沒出息。」
沈昭寧喉間一哽。
她伸手接過那方帕子,指尖攥得很緊。
那帕子很素,邊角繡著極淡的蘭草紋,已經洗得有些舊了,卻很乾淨。
沈昭寧低下頭,慢慢將眼淚擦乾。
「多謝老夫人。」
周氏像是沒聽見,只把筷子放下了。
沈昭寧沒有再說話。
她低頭把那盞湯喝完,又慢慢將剩下的飯吃了。
直到碗筷見底,周氏才讓人撤了飯菜。
丫鬟們很快進來,動作極輕地收拾乾淨。
沈昭寧起身。
「今日叨擾老夫人,昭寧先告退。」
她剛要行禮,周氏已經看了她一眼。
「去哪?」
她如今在方府,能去哪?
回祠堂,還是回正院,哪一處,都不是留人的地方。
周氏沒等她回答,便抬手指了指側屋。
「去那間屋裡躺著。」
沈昭寧抬眼看她。
周氏皺眉。
「看你這個樣子,等會兒若暈倒在我院子裡,平白添晦氣。」
沈昭寧張了張口,想說不必。
可話還未出口,眼前便又泛起一點黑。
她扶住桌沿,指尖發白。
周氏看了她一眼。
「還要我親自請你?」
沈昭寧終究低聲道:
「是。」
丫鬟很快引她去了側屋。
那屋子不大,收拾得卻乾淨。
窗邊放著一隻舊香爐,爐中沒有點香,只有一點極淡的草木氣息。
床榻上的被褥也是舊的,洗得發白,卻很軟。
沈昭寧原本只想躺一會兒。
可她實在太累了。
被褥里有一點極淡的暖意,她閉上眼,很快便沉了下去。
再醒來時,屋裡已經黑透了。
沈昭寧睜著眼躺了片刻,才想起自己還在周氏院中的側屋裡。
名義上,她還在祠堂受罰。
這間側屋,再暖也不是她能久留的地方。
沈昭寧掀開被子下榻。
膝蓋剛一落地,白日裡久跪的痛意便猛地翻了上來。
她扶著床沿緩了片刻,才披上外衫,輕手輕腳出了門。
院中無人。
廊下只剩幾盞微暗的燈籠,風一吹,光影晃得厲害。
沈昭寧沿著白日記下的路往祠堂走。
拐過假山時,前方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她腳步一頓。
夜風穿過夾道,吹得袖口微微一動。
沈昭寧下意識轉身。
可還未看清身後是誰,一隻手忽然從暗處伸出,猛地扣住她的手腕。
沈昭寧瞳孔一縮。
下一瞬,她整個人便被人拉進了假山後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