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流逝。
一月十號這天。
清晨五點。
天還不亮,平華縣城的街道上還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晨霧。
路邊的店鋪大多還沒有開門,只有幾家早餐攤已經升起了裊裊熱氣。
秦天毅站在宿舍樓門口。
整了整大衣的領口,又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五點過五分。
他今天要去省城寧州,上午九點在省委組織部進行任前談話。
從平華縣到寧州開車需要兩個多小時,清晨出發時間綽綽有餘。
但他習慣了給自己留出足夠的時間,不想因為路上可能遇到的情況而趕得匆忙。
馮東已經將車停在門口了。
車頭的大燈在晨霧中劃出兩道光柱。
見他出來便拉開車門,語氣一如既往的乾脆利落。
秦天毅彎腰坐進後排,將公文包放在身邊的座位上。
他靠在椅背上,透過車窗望了一眼宿舍樓門口那盞在晨霧中顯得格外朦朧的燈,然後收回目光。
「走吧,先去一趟陳橋鎮。」
馮東沒有多問,發動車子,緩緩駛出宿舍區。
車子沿著縣城的主幹道朝陳橋鎮的方向駛去。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心裡在想著今天談話的事。
任前談話是幹部提拔程序的最後一個環節,也是一道需要認真對待的關。
組織部門在這個環節問的問題不會太難。
但每一個問題的背後都有它的用意。
答得好了,印象分就上去了。
答得不好,雖然不會影響已經做出的決定,但會影響組織上對這個人後續發展的判斷。
他收回目光,伸手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關於平華縣經濟工作的簡要匯報材料,又翻了一遍。
那些數據他早就爛熟於心了,但再看一遍能讓他心裡更加踏實。
車子在通往陳橋鎮的柏油路上行駛了大約二十五分鐘,在陳橋鎮東側那塊煉油項目用地旁邊停下。
秦天毅推門下車,站在路邊,目光掃過那片在晨霧中顯得格外空曠的土地。
工地上已經有人在走動了。
幾個早到的工人正在整理工具,幾台挖掘機和推土機停在工地邊緣。
他站了片刻,沒有走進去,只是遠遠地看著那些已經開始新一天工作的身影。
然後他轉身回到車上,對馮東說了一句。
「走吧,去寧州。」
車子再次發動,沿著來時的路返回縣城方向,然後拐上了通往寧州市的省道。
窗外的晨霧正在一點一點地散去。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養了一會兒神。
車子在省道上平穩地行駛了兩個多小時。
八點半左右,前方出現了寧州市區的輪廓。
街道兩側的行人和車輛漸漸多了起來。
整座城市正在進入新一天的節奏。
秦天毅睜開眼睛,透過車窗望著那些熟悉的街景,心裡湧起一種踏實的感覺。
馮東將車開到了省委大院門口。
秦天毅推門下車,整了整衣領,朝門口走去。
他出示了工作證,又報了自己的姓名和來意。
武警仔細核對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側身讓開。
秦天毅邁步走進省委大樓。
走廊里很安靜,兩側的辦公室門大多關著,偶爾有一兩個工作人員步履匆匆地走過,手裡拿著文件。
他來到三樓。
走到走廊盡頭,右手邊一扇門虛掩著。
門框上方的標牌寫著308會議室幾個字。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八點四十分。
比約定時間早了二十分鐘。
但他沒有在走廊里等待,而是抬手輕輕叩了三下門。
裡面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進來。」
秦天毅推門而入。
會議室不大,約莫二十來平米,正中央放著一張橢圓形的會議桌。
桌上沒有擺任何文件,只有兩杯剛沏好的茶和一本攤開的筆記本。
靠窗一側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四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面容清瘦,目光沉穩而溫和。
他見秦天毅進來便放下手裡的筆,站起身,伸出手,臉上帶著一種得體的微笑。
「秦天毅同志吧?」
「你好,我是幹部調配局的處長陳建國。」
秦天毅快步走上前,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輕不重。
「陳處長您好,我是秦天毅。」
陳建國鬆開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吧,先坐下再說。」
秦天毅在會議桌對面坐下。
將公文包放在腳邊,腰背挺直,雙手平放在桌面上。
他的目光與陳建國的目光交匯。
沒有刻意迴避也沒有刻意迎著,只是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自然。
陳建國沒有急著說話,他先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然後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秦天毅臉上停留了片刻。
像是在用那段時間完成一個初步的判斷。
「秦天毅同志,今天叫你來,是受組織委託,對你進行一次任前談話。」
「按照程序,每一位即將走上正處級領導崗位的幹部,都要經過這個環節。」
「你不用緊張,就是聊一聊。」
秦天毅微微點頭,沒有接話。
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等著陳建國繼續說下去。
陳建國拿起面前的筆記本。
目光在上面掃了一眼,然後抬起頭來,語氣變得更加正式。
「你的基本情況,組織上已經掌握得很清楚了。」
「今年二十六歲,清大畢業,到臨江省工作已經三年了。」
「從省委辦公廳到寧州市委辦公室。」
「再到平華縣楓葉鎮任黨委書記、副縣長兼招商局局長,每一步都走得紮實。」
「尤其是在楓葉鎮工作的這兩年,修路、建廠、招商引資、整肅幹部隊伍,每一項工作都取得了比較突出的成績。」
「平華縣今年GDP增速全市第一,楓葉鎮的產業集聚路徑和煉油項目的推進,都是你主導的。」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目光在秦天毅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等他自己補充什麼。
秦天毅沒有急著接話。
他沉默了一兩秒,確認陳建國已經說完了那一段,才開口,語氣沉穩而謙和。
「陳處長,您過獎了。」
「楓葉鎮的工作能取得一些成績,是鎮裡班子和全體幹部共同努力的結果。」
「我只是在那個過程中做了一些協調和推動的事,真正幹活的是那些在一線盯著的同志們。」
陳建國聽了,沒有立刻回應。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變得更加認真了幾分。
「秦天毅同志,你能這麼說,說明你對自己在團隊中的位置有清醒的認識。」
「一個幹部能不能走遠,不光看他能幹成什麼事,還要看他怎麼看待那些成績。」
「把功勞歸於團隊,把責任歸於自己,這是一種成熟的表現。」
他頓了一下,翻開筆記本下一頁。
目光在上面掃了一眼,然後抬起頭來,語氣變得更加具體。
「接下來,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你是怎麼想的就怎麼說。」
秦天毅坐直了身體,目光平視著陳建國,等著他開口。
「第一個問題。」
陳建國豎起一根手指,語速不快不慢。
「你認為,你到平華縣擔任縣長之後,面臨的第一個挑戰會是什麼?」
秦天毅沒有急著回答,他先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然後他開口了,語速依然平穩,但每個字都經過了斟酌。
「陳處長,我覺得第一個挑戰不是具體某個項目或某項工作,而是角色的轉變。」
「我在楓葉鎮當書記的時候,盯的是一條路、一個廠、一個村的產業方向。」
「在招商局當局長的時候,盯的是全縣的企業對接和服務保障。」
「但縣長這個崗位不一樣,它需要統籌的是全縣的經濟社會發展全局。」
「楓葉鎮的經驗、招商局的經驗,都只是這個全局的一部分。」
「我需要從原來那種聚焦於具體事務的工作方式,逐步轉變到更加宏觀的統籌和協調上來。」
「而且,平華縣目前的產業框架雖然初步搭建起來了,但結構單一、抗風險能力不強的問題依然存在。」
「如何在穩住現有基本盤的同時,逐步培育新的增長點,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會在短期內出現。」
「它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持續地觀察和調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