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陳橋鎮出來之後。
秦天毅又去了楓葉鎮。
車子在鎮政府門口停下的時候。
秦天毅推門下車，穿過院子，上了二樓。
方克正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份寫了一半的擴產方案草稿。
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是秦天毅便放下筆站起身。
「秦書記，您怎麼來了？」
秦天毅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方克臉上停留了片刻。
「擴產方案寫到哪裡了？」
方克重新坐下，拿起桌上那份草稿，翻了翻。
「框架已經搭起來了，設備選型那部分還在做對比，有幾家供應商的報價還沒拿到，所以暫時還沒定下來。」
「設備選型的事不急，關鍵是產能提升的目標要先定下來。」
「如果只擴產百分之三十，跟擴產百分之五十的實施方案是完全不同的。」
方克想了想，然後緩緩回答。
「我的想法是，先擴產百分之五十。」
「果酒工坊的訂單增長趨勢很明顯，如果只擴產百分之三十，最多撐到明年年初就會出現新的瓶頸。」
「與其分兩次擴產，不如一步到位，把產能提升到一個能支撐三到五年增長的規模。」
秦天毅點了點頭。
「好，那就按擴產百分之五十的規模來做方案。」
「你寫完之後直接拿給我看，不用走鎮裡的程序了。」
方克鄭重地點了點頭。
秦天毅站起身，走到窗邊。
望著樓下院子裡那些正在忙碌的幹部和遠處那片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寧靜的田野。
「方克同志，有一件事，我想提前跟你說一下。」
方克也站了起來，走到窗邊，站在秦天毅身旁。
「秦書記，您說。」
秦天毅沒有轉頭，目光依然落在窗外。
「鄭書記走了之後，縣長的位置空出來了。」
「按照正常程序，這個位置的接替人選需要經過省委組織部的考察和任命，不是縣裡自己能定的。」
「不過最近市里在醞釀一個方案，可能會在近期對平華縣的班子做一次補充調整。」
「我前兩天剛跟吳書記通了電話，他的意思是，在市里正式定下縣長人選之前。」
「縣裡可以先從內部推薦一批符合條件的同志進入縣委班子，充實幹部梯隊。」
方克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秦天毅繼續說道：
「你在楓葉鎮幹了三年，從修路到建廠到招商到產業深化，每一條線你都從頭跟到了尾。」
「楓葉鎮的產業框架是你一手撐起來的，服裝廠、木材加工點、罐頭廠、果汁廠、果酒工坊，每一條線都在穩定運行。」
「你在招商引資和市場渠道開拓方面的能力，也已經超過了大多數鎮長和書記的水平。」
「市里和縣裡都有共識，你該加加擔子了。」
方克站在窗邊，手指在窗台上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但那雙眼睛裡已經有一種難以掩飾的光芒在閃爍。
過了好一會兒。
他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卻帶著一種努力的平靜。
「秦書記，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該考慮進縣委了。」
秦天毅轉過頭看了方克一眼。
「副縣長這個崗位，你是夠格的。」
「你在楓葉鎮積累的產業經驗，正好能填補縣裡在產業深化方面的短板。」
「潤滑油加工項目需要人盯著，冷鏈物流的市場拓展需要人推動，全縣的產業框架也需要有人能系統地理解和執行。」
「你到副縣長的位置上，能做的工作會比在楓葉鎮更多、更寬。」
方克站在窗邊，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田野上，呼吸比平時沉重了幾分。
但整個人依然保持著一種沉穩的姿態。
「秦書記，從當初在楓葉飯店喝多了說那些混帳話。」
「到如今能被您提到副縣長的位置上，這三年我走的路，每一步都是跟著您的腳印走的。」
秦天毅看了他一眼。
「你確實比那時候成熟多了。」
「我交代的事，你會提前做。」
「你沒交代的事，你也會主動去想。」
「方克，你記住，不管以後在什麼位置上，都要保持這種主動思考的習慣。」
方克站在窗邊，鄭重地點了點頭，沒有說太多話。
秦天毅在楓葉鎮又待了一會兒。
他沒有急著走，而是在鎮政府院子裡走了兩圈，跟路過的幾個幹部打了招呼。
又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街道上那些來來往往的行人和車輛。
然後他轉身朝停在路邊的車走去。
方克送他到車前，在車邊站定。
秦天毅上車之前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方克一眼。
「擴產方案抓緊寫，寫完了直接送到我辦公室。」
「好的，秦書記。」
秦天毅彎腰上了車。
馮東發動車子，緩緩駛出楓葉鎮。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些漸漸遠去的街景，心裡在轉著今天走的這幾趟。
鄭明亮走了，平華縣的擔子交到他肩上了。
潤滑油加工項目即將動工。
冷鏈物流二期的運營數據正在向好。
楓葉鎮的果酒工坊也到了擴產的關口。
還有方克的下一步安排。
從書記到副縣長，這個跨度雖然不小。
但以方克這三年的積累和成長，應該能扛得住。
他閉上眼睛，讓那些念頭在腦子裡緩緩沉澱下來。
窗外的田野正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他感覺到車子的節奏在轉彎，在加速，又在減速。
這種感覺他已經在平華縣的路上體驗過無數次了。
但今天這一次，他覺得格外篤定。
傍晚時分，秦天毅回到了縣城。
他沒有直接回辦公室，而是先在縣城的主街上走了一段。
初夏的傍晚，天色還亮著。
街道上的行人比冬天多了不少。
路邊幾家店鋪的招牌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走到一家文具店門口停下腳步。
在門口的報攤上買了一份當天的《寧州日報》，翻開來看了一眼頭版。
頭條是關於全省優秀縣委書記評選結果的報導。
鄭明亮的照片占了四分之一的版面。
他合上報紙，夾在腋下，繼續往前走。
走到縣委大院門口的時候。
他停下腳步，站在那裡望了一眼辦公樓。
然後他收回目光，轉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鄭明亮離開後的第一周。
平華縣的各項工作並沒有出現秦天毅擔心的那種波動。
鄭明亮調任省政府辦公廳副主任的消息在縣裡傳開之後。
大家雖然議論了幾天，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的工作節奏。
縣委書記的崗位換了人。
但產業推進的方向沒有變，項目落地的節奏沒有變，各條線負責人的幹勁也沒有變。
秦天毅花了整整一周的時間來適應新的工作節奏。
他發現縣委書記這個崗位跟他之前擔任縣長時最大的區別。
不在於權力的大小，而在于思考問題的角度。
當縣長的時候，他需要關注的是每一個具體項目的推進和執行。
但當書記的時候，他需要關注的是整個縣的政治生態和幹部隊伍的狀態。
需要確保每一條線都有人盯、有人推、有人負責。
他每天早上七點半到辦公室。
比當縣長的時候提前了半個小時。
下午六點離開，比從前晚了將近一個小時。
他在辦公桌上攤開鄭明亮留給他的那本翻舊了的筆記本，一頁一頁地看過去。
那些記錄和批註讓他對這個崗位的理解更加深入。
五月二十號這天。
秦天毅正在辦公室里翻看方克送來的果酒工坊擴產方案的初稿。
桌上的電話忽然響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是寧州市委書記吳江辦公室的號碼。
他放下手裡的方案，伸手拿起聽筒，靠在椅背上，語氣恭敬而自然。
「吳書記，您好。」
電話那頭傳來吳江沉穩的聲音。
「天毅同志，你接任書記也有一周多了，感覺怎麼樣？」
「吳書記，正在逐步適應。」
「縣長和書記的視角確實不太一樣，但縣裡的工作節奏沒有亂，各條線都在按計劃推進。」
吳江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今天給你打電話，主要是想跟你說一件事。」
「關於縣裡的幹部充實和班子補強，市里最近有了初步的想法。」
秦天毅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依然平靜。
他沒有急著接話，只是安靜地等著吳江繼續說下去。
吳江的語速依然不快不慢，像是在一邊說一邊把那些信息穩穩地傳遞過來。
「方克同志在楓葉鎮的工作實績，市里是了解的。」
「楓葉鎮從一個全省倒數的貧困鄉鎮，發展到如今的產業集聚樣板，方克同志在其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組織上對他的評價是，有想法、有擔當、能落地。」
「市裡的初步意見是，可以考慮把他提為副縣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