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毅放慢腳步，側過頭看著方克。
方克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翻開看了一眼。
「目前來看是匹配的。」
「寧州那邊的經銷商已經追加了訂單，省城那邊的幾家連鎖餐飲也簽了專供協議。」
「按照目前的訂單量，擴產之後的產能至少能消化到今年年底。」
「那明年呢？」
秦天毅又問了一句。
「明年能不能繼續滿產，取決於市場拓展的節奏。」
「我的想法是，今年下半年重點拓展省城市場，等省城的渠道穩住了，再考慮周邊其他地市的市場。」
秦天毅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繼續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目光在路邊的那些正在運作的商鋪和正在勞作的村民之間緩緩移動。
他們在果酒工坊門口停下腳步。
秦天毅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那股混合著果香和酒香的氣息撲面而來，讓他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他推門走了進去。
果酒工坊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加整潔有序了。
三套發酵罐整齊地排列在工坊一側，灌裝線上的設備正在平穩運轉，工人們在各自的崗位上忙碌著。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甜潤而醇厚的味道。
發酵罐里翻動著琥珀色的液體，透過觀察窗能看到那些細微的氣泡正在緩緩升起又破裂。
方克走在前面，站在那套新安裝的設備旁邊，轉過身來看著秦天毅。
「秦書記，這是新增的那條生產線。」
「產能比原來的兩條線加在一起還要大一些，技術參數也做了優化，灌裝速度比老設備快了將近百分之三十。」
秦天毅走到那台新設備旁邊停下腳步，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不鏽鋼表面，沉默了片刻。
「有沒有發現什麼問題？」
「目前來看一切正常。」
方克的語氣篤定而從容。
「設備安裝團隊是廠家派來的，技術上沒有問題。」
「而且我們有第一期的運營經驗，很多調試過程中的問題都能提前預判和規避。」
秦天毅點了點頭，沒有急著說話。
他在工坊里走了一圈。
從發酵區走到灌裝區，從灌裝區走到成品區。
在每一台設備旁邊都停留了片刻，仔細看了看設備的銘牌和運轉狀態。
當他走回工坊門口的時候，王曉磊正站在台階上，望著遠處的田野。
「王縣長，你今天上午去了哪個村？」
秦天毅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遠處。
「去了王家嶺，跟幾個果農聊了一上午。」
王曉磊的語氣帶著一種剛剛完成一項調研之後特有的專注。
「他們的果園種的都是梨樹，品種不錯，但銷售渠道一直不穩定。」
「以前靠商販來收，價格壓得很低，一年到頭也落不下幾個錢。」
「今年情況好了一些，果酒工坊也開始收他們的梨子了，價格比商販高出了將近兩成。」
「兩成？」
秦天毅轉過頭看了王曉磊一眼。
「對，兩成。」
王曉磊的語氣變得更加認真。
「雖然只是兩成，但對果農來說，這筆帳算下來一年能多收入不少錢。」
「一個種了十幾年梨樹的老農跟我說，這是他種梨以來第一次覺得種果樹是有奔頭的事。」
秦天毅沒有接話。
他站在那裡，望著遠處那片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安靜的果園，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站在身後的方克。
「方縣長，果酒工坊擴產之後，對原料的需求量會增加多少？」
「現有的果園供應能力能不能跟得上？」
方克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筆記本，翻開，目光在上面掃過。
「擴產之後，原料需求量會增加大約百分之五十。」
「目前楓葉鎮現有的果園供應能力已經接近飽和了，如果不再擴大種植面積或者引入新的果園，明年就會出現原料缺口。」
「那你們是怎麼打算的？」
秦天毅問道。
「我的想法是，在楓葉鎮周邊再選兩個村，推廣石門村的果園管理模式。」
方克的語氣帶著一種經過反覆思考之後的篤定。
「這兩個村的條件跟石門村類似，有種植果樹的傳統，水源和土壤條件也合適。」
「如果能引入統一的品種和標準化的管理技術，兩年之內就能形成新的原料供應基地。」
秦天毅聽完，沒有立刻表態。
他在工坊門口的台階上走了兩步，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方克。
「你這個想法對路，但不急。」
「先把石門村的果園管理經驗整理出來，讓周邊的村民自己來看、來學，等他們自己覺得這條路走得通，他們自然會跟上。」
「發展不能靠強迫，要靠帶動。」
方克站在台階上，鄭重地點了點頭。
「秦書記，我明白了。」
「我先做示範，不做推廣。」
三人又在果酒工坊門口站了一會兒。
秦天毅看了方克一眼。
「方縣長，擴產設備的調試你全程盯著，調試完了之後，試生產的批次先做內部品控，不要急於推向市場。」
「第一批擴產產品的質量如果不過關，對整個品牌的傷害是長期的。」
方克鄭重地點了點頭。
「秦書記，我已經安排了品控流程。」
「擴產之後的第一批產品會單獨存放、單獨檢驗，確認合格之後再併入正常銷售渠道。」
秦天毅沒有再說什麼，他轉身走下台階，朝停在村口的車走去。
方克跟了兩步，在台階下停住了腳步。
王曉磊也下了台階，站在方克身邊。
兩個人並肩望著秦天毅的背影走向那輛軍綠色的越野車。
「方縣長，秦書記剛才說的那句話，你聽到了沒有？」
王曉磊的目光落在遠處秦天毅的背影上。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認真的意味。
「聽到了。」
方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點醒之後的篤定。
「先做示範，不做推廣。」
「發展不能靠強迫，要靠帶動。」
王曉磊沒有再說話，他站在那裡。
看著秦天毅上了車，看著那輛越野車緩緩駛出村口，在柏油路盡頭拐了個彎，消失在視野之外。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方克。
「方縣長，走吧，陪我再去看看石門村的果園。」
方克點了點頭，兩人沿著村道朝果園的方向走去。
回到縣城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秦天毅沒有去食堂，直接回了辦公室。
他在辦公桌後坐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午後的天空上。
他的腦子裡還在轉著剛才在楓葉鎮聽到的那些話。
王家嶺的老農說種梨種了十幾年第一次覺得有奔頭，這句話讓他心裡想了很久。
產業發展的成果要讓老百姓感受到，不能只停留在數據增長的層面上。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趙文斌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了起來。
那頭傳來趙文斌的聲音。
「秦書記，您找我？」
「趙局長，冷鏈物流近期的運營數據怎麼樣？」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語氣依然平穩。
「有沒有出現什麼新的變化？」
「有變化的，秦書記。」
趙文斌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種正在處理新情況的專注。
「最近半個月，周邊縣市的客戶明顯增加了。」
「有三家來自林州市的農產品加工企業主動聯繫了我們，說想租用冷鏈物流的庫容。」
「他們的需求量都不小，如果全部簽下來，二期的庫容就會接近飽和。」
「你覺得是什麼原因讓周邊縣市的客戶主動找過來了？」
秦天毅問道。
趙文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
「我覺得有兩個原因。」
「一是冷鏈物流項目已經運行了將近一年，口碑慢慢積累起來了。」
「二是平華縣這幾年的產業變化在周邊縣市已經有了一定的知名度，大家知道這邊的物流配套能力在逐步提升。」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客戶增加了是好事，但不要因為著急簽單就降低門檻。」
「對每一家新客戶都要做基本的資質審核和信用評估，不能讓不靠譜的客戶占用了寶貴的庫容資源。」
「秦書記，我已經在做了。」
趙文斌的語氣篤定而從容。
「每一家新客戶都會先提交資質材料，審核通過之後才會進入簽約環節。」
「不會因為客戶多就放鬆標準。」
「好，你繼續盯著。」
秦天毅放下電話，目光重新落在窗外。
冷鏈物流的輻射範圍正在擴大，這是一個積極的信號。
說明平華縣的物流配套能力正在被更廣闊的市場所認可。
下午兩點多。
王曉磊出現在了秦天毅辦公室門口。
他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走到辦公桌前站定，目光落在秦天毅臉上。
「秦書記，政策對接方案的初稿我寫出來了，想請您先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