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五十分。
公路盡頭出現了幾輛黑色的轎車。
車隊在煉油廠門口緩緩停穩。
第一輛車的副駕駛門先打開了。
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快步下了車，繞到後排拉開了車門。
劉振華從後排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面容清瘦，目光沉穩而銳利。
一年省長的歷練，讓他的氣場比在寧州市委書記任上時更加深沉了幾分，但那種骨子裡的簡潔利落一點沒變。
他站在車旁，目光掃過煉油廠的廠區和門口迎接的眾人。
最後落在秦天毅身上，微微點了一下頭。
秦天毅快步迎上前，在劉振華面前站定，微微欠身，伸出手。
「劉省長，歡迎您來平華縣視察。」
劉振華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
「天毅同志，平華縣這幾年在省里的口碑不錯，我今天就是來看看實際情況的。」
他鬆開手，目光越過秦天毅的肩膀，望向煉油廠的廠區。
「走吧，先看看煉油廠。」
秦天毅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領著劉振華走進廠區。
王工已經站在原料區的入口處等著了。
看到眾人走近便微微欠身，開始按照事先準備好的講解內容進行介紹。
劉振華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在每一組設備上都停留了片刻。
他偶爾會問一兩個問題，問題都切中要害。
從原料的供應渠道到成品油的市場覆蓋範圍，從設備的運行穩定性到產能的持續優化空間。
每問一個問題，他都會安靜地聽完回答，然後微微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到成品區的時候，劉振華在一輛正在裝油的罐車旁邊停下了腳步。
看著那些清澈的液體從管道里緩緩注入罐體，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秦天毅。
「煉油廠滿負荷運轉多久了？」
「從去年年中開始滿負荷運轉，至今已經穩定運行了超過半年。」
「目前產能利用率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設備運行狀態穩定，沒有出現過大的故障。」
劉振華點了點頭，目光在那些正在運轉的設備上又掃了一圈，然後開口。
「滿負荷運轉之後，設備的維護保養是怎麼安排的？」
「每兩個月做一次深度維護，關鍵設備有備用維修預案。」
「運行至今，沒有出現過因為設備故障導致停產的情況。」
劉振華沒有再追問，轉身朝廠區門口走去。
從煉油廠出來，車隊繼續向冷鏈物流的方向行駛。
趙文斌已經在庫房門口等著了，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更加鄭重了幾分。
他領著劉振華走了一遍完整的參觀路線。
從製冷設備的運行狀態到庫容的使用率。
從客戶結構的構成到二期擴容後的市場覆蓋範圍，每一條都講得清楚明白。
劉振華在二期新庫區停下來，目光掃過那些嶄新的設備和寬敞的空間。
「二期投用之後，整體的庫容使用率怎麼樣？」
「一二期合在一起的整體使用率已經超過了百分之八十五。」
「客戶覆蓋面從平華縣擴展到了周邊四個縣市，有幾家來自林州市的企業已經簽了長期合作協議。」
劉振華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轉身朝庫房門口走去。
從冷鏈物流出來，車隊繼續向楓葉鎮的方向行駛。
方克已經站在楓葉鎮果酒工坊門口等著了。
他領著劉振華走了一遍楓葉鎮的產業線，從服裝廠的車間到木材加工點的生產線，從罐頭廠和果汁廠到果酒工坊的發酵區和灌裝區。
每到一處他都會停下來，用最樸實的語言講解這條產業線是怎麼建起來的、現在運行得怎麼樣。
劉振華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條線都走了一遍，該看的地方看了，該問的問題也問了。
當他在果酒工坊的發酵區停下腳步，透過觀察窗看了一眼裡面正在翻動的琥珀色液體時，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方縣長，果酒工坊的原料來源和市場渠道是怎麼對接的？」
「原料主要來自本地果農，優先從石門村和王家嶺收購。」
「市場渠道方面，目前已經打開了寧州經銷商和幾家連鎖餐飲的專供渠道，省城市場的拓展也在推進中。」
劉振華沒有再接話，他站在果酒工坊的台階上，望著遠處那片在冬日陽光下顯得格外安靜的田野，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站在身後的秦天毅。
「天毅同志，今天走了三個地方，煉油廠、冷鏈物流、楓葉鎮，每一條線都走得紮實。」
「煉油廠滿負荷運轉，冷鏈物流的市場化運營成熟，楓葉鎮的五條產業線各有側重又相互支撐。」
「平華縣這幾年的路子，確實是走對了。」
秦天毅站在他身邊，沒有接話。
他知道劉振華還有話要說完。
劉振華的目光在田野上又停留了片刻，然後收回來，轉向秦天毅。
「但是，路走對了，不等於路走完了。」
「煉油廠的產業鏈延伸還有很大的空間，冷鏈物流的市場覆蓋還可以繼續擴大，楓葉鎮的產業經驗還需要推廣到更多的鄉鎮。」
「平華縣現在站上了一個新的台階，但台階之上還有更高的台階。」
他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鄭重。
「明年的工作方向，我建議你重點抓兩件事。」
「一是煉油廠的下游配套產業的培育，不能只做原料加工，要提高附加值。」
「二是楓葉鎮產業經驗的推廣，讓更多的鄉鎮和老百姓從產業發展中受益。」
「這兩件事如果能做好，平華縣的發展後勁就會比現在更加充足。」
秦天毅站在台階上，將劉振華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
「劉省長，您說的這兩件事，也是縣裡明年工作的重點方向。」
「煉油廠的下游配套產業培育已經啟動了前期工作，楓葉鎮產業經驗的推廣也正在做試點方案。」
「我會把這兩件事作為明年全縣工作的主線來抓。」
劉振華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樣子，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輕。
但在場的人都能感覺到那是一種認可。
中午的午餐安排在楓葉鎮那家農家樂里。
飯菜很簡單，但食材新鮮，都是本地出產的東西。
劉振華吃得不多，但每一樣都嘗了一口。
他坐在主位上，目光在秦天毅、王曉磊、方克三個人身上分別停留了片刻，然後開口。
語氣帶著一種經過了實地考察之後才會有的篤定。
「平華縣的班子，我看了一下，還是比較穩的。」
「你作為班長，要繼續保持目前的推進節奏，不要因為取得了一些成績就鬆懈下來。」
秦天毅鄭重地點了點頭。
「劉省長，我會繼續把縣裡的工作往前推，不會因為取得了一些成績就停下來。」
劉振華沒有再說什麼，他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後放下，看了一眼手錶。
下午兩點，車隊離開了楓葉鎮。
秦天毅站在農家樂門口，看著那幾輛黑色轎車沿著柏油路駛出視野，在街道盡頭拐了個彎，消失在冬日的陽光里。
他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
然後轉過身，看著站在身後的王曉磊和方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今天的視察，整體來說比較順利。」
「但省長最後說的那兩件事，你們也都聽到了。」
「煉油廠的下游配套產業培育和楓葉鎮產業經驗的推廣，這兩件事是明年全縣工作的主線。」
「大家回去之後，按照今天的分工繼續推進。」
「煉油廠的設備升級方案要抓緊，楓葉鎮的產業推廣試點也要儘快啟動。」
王曉磊和方克同時點了點頭。
秦天毅沒有再說什麼，他轉身走下台階，朝停在路邊的車走去。
上車之後，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片正在漸漸西斜的陽光下。
窗外的田野在冬日的陽光中顯得格外安靜而遼闊。
他想起劉振華最後說的那句話。
台階之上還有更高的台階。
他知道，平華縣的台階之上。
確實還有更高的台階等著他去攀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