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的晚上。
秦天毅坐在正屋的沙發上。
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看著秦念和秦遠在地毯上玩積木。
兩個孩子正認真地搭著一座歪歪扭扭的塔,秦念負責搭,秦遠負責遞積木,兩個人配合得意外默契。
楊婉茹在他旁邊坐下來,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兩個孩子,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天毅,你在平華縣也待了快五年了,有沒有想過以後的事?」
秦天毅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目光依然落在那兩個孩子身上。
「媽,我暫時還沒想那麼遠。」
「平華縣的路雖然走得穩了,但還有很多事要做。」
「等那些事都做得差不多了,再考慮下一步的事吧。」
楊婉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安靜地坐在他旁邊。
大年初七清晨,秦天毅提著旅行袋走出了房間。
他穿過院子的時候,看到楊婉茹已經站在廚房門口了。
她沒有說太多話,只是走過來幫他整了整衣領。
「到了那邊,按時吃飯。」
「我知道,媽。」
他轉身大步走出了院門。
趙志剛已經將車停在門口了。
他上了車,透過車窗看到楊婉茹依然站在門口,朝他揮了揮手。
他也揮了揮手,然後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兩個小時後。
飛機穿越雲層,朝著臨江的方向飛去。
秦天毅靠在舷窗邊,望著窗外的雲海,心裡在轉著春節這幾天的那些對話。
趙衛國說的那句話,關於人的問題。
母親說的那句話,關於以後的事。
他閉上眼睛,讓那些念頭在腦子裡慢慢沉澱下來。
然後他睜開眼睛,目光重新落在那片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遼闊的雲海上。
回到平華縣的時候。
已經是二月十八號了。
春節假期的最後一天,他提前回來了,想在正式上班之前把積壓的工作先過一遍。
推開辦公室的門,一切跟他離開時一樣,檯曆還翻在二月十號那一頁。
他走到窗邊站了片刻,然後轉身在辦公桌後坐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然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變得越來越明亮的天空上。
春天快來了。
他坐了片刻,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王曉磊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來,那頭傳來王曉磊的聲音,帶著一種剛回到辦公室的呼吸聲。
「秦書記,您回來了?」
「我正想跟您匯報,煉油廠產能優化的審批流程已經全部走完了,節後就可以正式啟動施工。」
「好,你那邊按計劃推進。」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語氣平穩而篤定。
「節後的工作節奏不要亂,煉油廠的產能優化、石門鄉的村民代表大會、冷鏈物流的三期擴容施工。」
「三條線同時推進,每一條都要有人盯著。」
「好的,秦書記,我會協調好各條線的節奏,確保每一條線都有人負責推進。」
掛了電話之後,秦天毅又撥通了方克的號碼。
「方縣長,石門鄉的村民代表大會定在二月二十五號,你這邊要提前跟陳書記把議程再過一遍,確保會議當天不出任何紕漏。」
「好的,秦書記,我明天就去石門鄉,當面跟陳書記確認會議的每一個環節。」
掛了電話之後,秦天毅又撥通了趙文斌的號碼。
「趙局長,冷鏈物流三期擴容的施工隊什麼時候能進場?」
「秦書記,施工隊明天就到,設備也會同時運到。」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後天就能正式啟動施工。」
「好,你開工的時候通知我一聲,我過去看看。」
掛了電話之後,秦天毅在辦公桌前坐了一會兒。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本筆記本,然後拿起筆,在二月十八號那一頁的空白處寫下了一行字。
「節後復工全面啟動,三條線同步推進。」
他放下筆,合上筆記本,目光落在那扇透進陽光的窗戶上。
一九九五年的春天,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近。
而平華縣的各項工作,也正在春天到來之前按部就班地向前推進著。
他坐了片刻,然後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開發區方向那些在晨光中漸漸清晰的廠房輪廓。
煙囪里冒出的白煙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然後緩緩散開。
融入那片正在變得越來越明亮的天空中。
……
二月下旬的平華縣。
春意正在一點一點地滲進每一寸土地。
秦天毅站在辦公室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棵梧桐樹的枝頭。
芽苞比半個月前又大了一圈,有幾顆已經裂開了細小的縫隙,露出裡面嫩綠色的新葉尖。
他在窗前站了好一會兒,心裡在轉著節後這幾天的各項進展。
煉油廠產能優化的施工已經順利啟動了,王工那邊每天下午都會發一份進度簡報過來。
石門鄉的村民代表大會定在二月二十五號,也就是後天,方克昨天去了一趟石門鄉,跟陳書記當面確認了會議的每一個環節。
冷鏈物流三期擴容的施工隊已經進場了。
趙文斌正在現場盯著基礎工程的施工。
每一條線都在按部就班地推進著,沒有哪一條因為春節假期而出現任何停滯。
秦天毅收回目光,轉身走回辦公桌後坐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後放下。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影。
他正要拿起桌上的文件繼續翻看,電話便響了起來。
鈴聲短促而清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省城的區號。
號碼他見過,是省委組織部的座機。
他放下手裡的文件,伸手拿起聽筒,靠在椅背上。
「你好,我是秦天毅。」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沉穩而正式。
「秦天毅同志,你好,我是省委組織部幹部調配處的張愛國。」
秦天毅坐直了身體,目光變得更加專注。
「張處長您好。」
「秦天毅同志,我受組織委託,正式通知你一件事。」
張愛國的語氣變得更加鄭重,每一個字都經過了斟酌。
「經中組部評審,你入選了1994年度全國十大優秀縣委書記。」
「正式文件已經下發到省里了,預計這兩天就會轉到縣裡。」
秦天毅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但臉上的表情依然沉穩。
他沒有急著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讓這個信息在心裡慢慢沉澱下來。
全國十大優秀縣委書記,每年在全國範圍內評選,每一個省能入選的名額極其有限。
他能入選,意味著他在平華縣這幾年的工作已經進入了中央層面的組織視野。
「張處長,謝謝組織的信任和認可。」
他開口了,聲音依然平穩,但語氣里多了一層認真的分量。
「平華縣這幾年的變化,是全縣幹部群眾共同努力的結果。」
「我只是在其中做了一些推動的工作。」
張愛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品味秦天毅這番話的分量。
然後他開口時語氣比剛才更加溫和了幾分。
「秦天毅同志,你能這麼說,說明你在基層這幾年的歷練是紮實的。」
「全國十大優秀縣委書記的評選,看的不只是數據,還有幹部在基層的工作方法和群眾認可度。」
「你能入選,是因為你確實做了一些實實在在的事。」
「張處長,我記住了。」
秦天毅鄭重地應了一聲。
掛了電話之後,秦天毅在辦公桌前坐了好一會兒。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漸漸明亮的天空上,心裡在轉著那通電話的每一個字。
全國十大優秀縣委書記,這個榮譽的意義他比誰都清楚。
五年前他剛到楓葉鎮的時候,那條路還是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廠子建不起來,老百姓的臉上沒什麼笑容。
如今五年過去了,路修了,廠建了,煉油廠滿負荷運轉。
冷鏈物流的輻射範圍擴展到了六個縣市,楓葉鎮的產業經驗正在向石門鄉和河口鄉推廣。
這些變化是實實在在的,不是寫在紙上的數字。
他坐了片刻,然後站起身走到窗邊。
院子裡幾個幹部正三三兩兩地走進辦公樓,有的手裡拿著文件,有的在低聲交談著什麼。
他看到方克正從院門口快步走進來,步伐帶著一種慣常的篤定。
顯然是從石門鄉趕回來的。
秦天毅沒有急著叫他上來,只是站在窗邊看著方克的身影消失在辦公樓的門廳里。
下午兩點多,桌上的電話又一次響了起來。
這一次的來電顯示是省城的區號,號碼他同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是劉振華辦公室的座機號。
他伸手拿起聽筒,靠在椅背上,語氣恭敬而自然。
「岳父,您這是在工作時間給我打電話,有事?」
電話那頭傳來劉振華的聲音,帶著一種比平時更加深沉的分量。
「天毅,全國十大優秀縣委書記的消息,你應該已經收到了吧。」
「收到了,今天上午省委組織部的張處長打電話通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