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毅穿過院子。
剛走上台階,秦念就推開門跑了出來。
「爸爸!」
她一頭扎進他懷裡,兩隻小手緊緊抓住他的衣服。
秦遠跟在後面走出來,站在門口,仰著頭看著他,臉上帶著那種認認真真的笑容。
「爸爸。」
秦天毅蹲下身,把兩個孩子都抱了起來。
他走進正屋的時候,看到楊婉茹正站在桌邊擺放碗筷。
秦老爺子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那把不離身的紫砂壺,目光落在秦天毅身上,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回來了?」
「回來了,爺爺。」
秦天毅把秦念和秦遠放在沙發上,在老爺子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老太太放下手裡的毛衣,摘下老花鏡,目光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笑意。
「在縣裡忙了這麼多年,現在總算是回來了。」
「這回能待多久?」
秦天毅搖了搖頭。
「奶奶,中組部安排我明天去報到,具體的崗位安排,還沒定下來。」
老太太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楊婉茹端著最後一碗湯從廚房裡走出來,放在桌上,然後擦了擦手,在秦天毅對面坐下。
「不管什麼崗位,先安頓下來再說。」
「這五年你在外面忙,家裡一直惦記著你。」
「現在回來了,別的事先放一放,先把身體養好。」
秦天毅看著母親那張滿是關切的面孔,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媽,我記住了。」
晚飯比平時更加豐盛了幾分。
楊婉茹做了好幾道秦天毅愛吃的菜,紅燒排骨、清蒸鱸魚、青椒肉絲、西紅柿雞蛋湯,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秦念坐在秦天毅旁邊,自己拿著小勺子笨拙地舀著碗裡的飯菜,雖然弄得到處都是,但臉上的表情卻認真得很。
秦遠坐在另一邊,安靜地吃著楊婉茹餵過來的菜,偶爾抬頭看一眼秦天毅,像是在確認他真的還在那裡。
秦老爺子坐在主位上,破例多喝了一杯酒。
他端著酒杯,目光在秦天毅身上停留了片刻。
「天毅,你在平華縣幹了五年,從一個窮鄉鎮干到了全省前列,這條路走得穩。」
「現在調到京城來,環境變了,節奏也會不一樣。」
「部委的工作跟基層不同,基層是一件事一件事地做,部委是站在全局的角度做政策研究和頂層設計。」
「你要適應這種變化,學會用更高的視角來看問題。」
秦天毅放下筷子,目光落在老爺子臉上。
「爺爺,我記住了。」
「基層的經歷是積累,部委的工作是放大。」
「我到了新的崗位上,會先學習、先觀察,不會急於求成。」
秦老爺子沒有再說什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那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比任何長篇大論都更有分量。
三月一號清晨。
秦天毅換上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白色襯衫,系了一條深藍色的領帶。
他在鏡子前站了片刻,確認每一處細節都妥帖,然後拿起桌上的文件包,大步走出了房間。
趙志剛已經將車停在門口等著了。
他上了車,靠在後排,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漸漸亮起來的街景上。
中央組織部的大樓依然是他記憶中那棟六層高的建築,門口的武警依然荷槍實彈、身姿挺拔。
他出示了證件和通知函,獲准進入後,沿著樓梯上了四樓,走到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門口。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他抬手輕輕叩了三下,裡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進來。」
秦天毅推門而入。
陳建國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正在翻看著什麼。
看到秦天毅進來,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秦天毅同志,坐吧。」
秦天毅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雙手平放在桌面上。
陳建國沒有急著說話,先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目光在秦天毅臉上停留了片刻。
「秦天毅同志,恭喜你入選全國十大優秀縣委書記,也歡迎你正式進入中央部委的工作序列。」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蓋著紅章的通知書,放在桌上,推了過來。
「這是組織上的安排。」
「你先去中央黨校參加一個月的短期進修,培訓班是專門為近期調整到中央部委工作的優秀地方幹部開設的。」
「學習結束後,再根據你的表現和綜合評估,確定具體的崗位。」
秦天毅接過那張通知書,目光在上面快速掃過。
中央黨校的紅色印章端端正正地蓋在落款處,報到時間是三月二號,培訓周期一個月,地點在中央黨校。
他看完之後,將通知書收進文件包里,抬起頭看向陳建國。
「陳處長,我一定珍惜這次學習機會,認真完成培訓任務。」
陳建國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關切。
「秦天毅同志,你在基層幹了五年,修路、建廠、招商、煉油項目、冷鏈物流、產業深化,每一條線都走得紮實。」
「這些經驗是你寶貴的財富。」
「但到了部委層面,你需要學會用更高的視野來看待問題。」
「黨校的這次培訓,就是幫助你完成這個轉變的。」
秦天毅點了點頭。
從組織部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好。
秦天毅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睛望了一會兒天空,然後走下台階,上了車。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張黨校通知書上,沉默了片刻。
中央黨校的培訓,意味著他正式進入了中央部委層面幹部的培養序列。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進修,而是一次身份的轉換。
三月二號清晨,秦天毅換了一身乾淨的便裝,深藍色的夾克,白色襯衫,沒有打領帶。
黨校的學習跟正式工作的場合不同,穿得太正式反而顯得拘謹。
他出了門,趙志剛送他到中央黨校門口。
黨校的大門比組織部更加莊重。
門口沒有武警,但值班的工作人員核對身份時態度嚴謹而認真。
秦天毅出示了通知書和工作證,獲准進入後,沿著林蔭道朝報到處的方向走去。
校園裡很安靜,幾棟教學樓錯落在林蔭道兩側。
報到處的牌子掛在第一排宿舍樓門口。
秦天毅交了材料,領了鑰匙和課程表,然後沿著走廊找到了自己的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櫃,收拾得乾淨整潔。
他放下旅行袋,在書桌前坐下,翻開課程表看了起來。
課程排得很緊湊。
宏觀經濟形勢分析、產業結構調整政策、縣域經濟與鄉村振興、幹部領導力提升、國際形勢與對外開放。
每一門課都由中央黨校的資深教授或相關部委的領導授課。
授課方式以專題講座為主,輔以小組討論和實地調研。
他合上課程表,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一片草坪,幾棵松樹在早春的風中輕輕晃動。
有幾個學員正沿著林蔭道朝教學樓的方向走去,步伐從容而篤定。
中央黨校的節奏,跟他過去五年在平華縣的節奏完全不同。
後者是具體而緊迫的,前者是宏觀而深遠的。
接下來的一個月,秦天毅的生活進入了一種全新的節奏。
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沿著黨校的林蔭道慢跑兩圈,然後去食堂吃早飯。
上午聽專題講座,下午參加小組討論或自習,晚上在宿舍里看書、整理筆記。
他發現自己重新回到了學生的狀態。
雖然身份和閱歷已經完全不同,但那種吸收新知識的感覺依然讓他覺得充實。
授課的老師們都很有水平。
有幾位教授能把複雜的經濟政策用清晰的邏輯講透,有幾位部委來的領導能從決策者的角度分析政策背後的考量。
秦天毅聽得很認真,筆記記得也很詳細。
他發現自己過去五年在平華縣積累的那些實踐經驗,在課堂上一個一個地被理論框架重新照亮,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
小組討論的時間,他的發言總是能得到同組學員的認可。
因為他講的每一個觀點都有具體的案例和數據支撐,而不是泛泛而談的理論推演。
一位來自某省發改委的學員在討論結束後跟他說了一句。
「秦縣長,你講的楓葉鎮那個案例,比我見過的任何書本上的案例都有說服力。」
秦天毅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
他知道自己講的那些事都是真的,都是他親眼看著發生的。
那種真實的質地,是任何書本知識都無法替代的。
晚上回到住處之後,他會花一兩個小時複習白天的課程內容,然後拿起電話撥通京城家裡的號碼。
接電話的通常是劉婉晴,她會告訴他今天秦念又學會了什麼新詞、秦遠又在院子裡發現了什麼新奇的東西。
秦天毅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聲。
那些瑣碎的日常像一股溫暖的水流。
漫過他白天被各種理論框架填滿的腦子,讓他重新感覺到生活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