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問的問題都很具體。
不是那種坐在辦公室里看材料的領導能問出來的。
說明他對工業運行的底層邏輯是有了解的。
從經開區出來,車隊又去了化工園區。
趙立春在那家還在生產的化工廠門口停下腳步,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呂州市的化工產業底子不算薄,關鍵是能不能找到一條可持續的發展路徑。」
「你們能通過產業鏈協作讓幾家老企業重新找到方向,這個思路對路。」
從化工園區出來,趙立春沒有急著上車,站在車旁,目光在秦天毅身上停留了片刻。
「天毅同志,呂州市的底子比你之前待過的平華縣要厚實得多,但問題是它陷入了一種長期的不作為狀態。」
「如果你能讓這些老企業重新活過來,讓幹部隊伍重新動起來,這座城市完全有重新煥發活力的可能。」
「你放手去干,省里這邊我會關注。」
秦天毅站在車旁,把趙立春的每一句話都記在了心裡。
「趙書記,我記住了。」
趙立春沒有再說什麼,彎腰上了車。
車隊駛離化工園區,沿著來時的路朝省城的方向駛去。
秦天毅站在路邊,望著那幾輛車的尾燈在公路盡頭漸漸消失,才轉身往回走。
晚上,秦天毅坐在宿舍的書桌前。
把今天趙立春調研時說的每一條都記錄在了筆記本上。
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停頓了片刻,然後翻到嶄新的一頁,在頁首寫下了幾個字。
「趙立春調研反饋。」
然後他在下面分列了幾行。
認可方向,產業鏈協作思路對路,切入點找得准,老企業重新找到方向,路徑可行。
提醒事項,幹部隊伍狀態需進一步調動,行政效率仍有提升空間,省里關注但不會替基層解決問題。
後續方向,穩住已有成果,逐步擴大產業鏈協作範圍。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心裡在轉著今天跟趙立春打交道的每一個細節。
趙立春說話的分寸感極好,既不會讓人覺得他在刻意拉攏,也不會讓人覺得他在保持距離。
他對工業運行的底層邏輯有深入的理解。
問的問題都在點子上,說明他不是那種只會聽匯報的幹部。
秦天毅合上筆記本,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夜色中的呂州市依然安靜而平和,遠處那些工廠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趙立春調研之後的一周。
呂州市的各項重點工作依然在按部就班地推進著。
秦天毅幾乎每周都會去一次經開區,親自看一眼那五家合作企業的運行狀態。
三周的合作磨合下來,趙國強那邊已經有第一批訂單交付到了第一機械廠,老劉那邊也按照品控標準完成了加工,通過林強的車隊發往了外省的客戶那裡。
韓廠長的第一批原料也按時送到了趙國強的倉庫里,價格比市場價低了將近一成。
秦天毅站在趙國強的車間門口,看著那些正在打包的成品貨物,聽到對方帶著底氣的語氣。
「如果第一批貨順利交付,後續的訂單量可以翻倍。」
秦天毅點了點頭。
「那就好,品質是關鍵,只要第一批貨不出問題,後續的合作就能持續深化。」
從經開區出來之後,秦天毅又去了化工園區。
韓廠長正在車間裡跟幾個技術人員核對一組生產數據,看到秦天毅進來便放下手裡的記錄本,快步迎上來。
「秦市長,您來得正好,有個情況想跟您說一下。」
秦天毅在車間門口站定。
「你說。」
韓廠長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開口時語氣比平時更加鄭重了一些。
「秦市長,最近有個外地來的企業代表來找過我兩次,說想買下我們廠的股份。」
「他們出的價格不低,但他們的目的不是幫我們活下去,是想把我們廠拆了,把設備和土地賣掉。」
秦天毅的目光變得銳利了幾分。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快速評估這件事的嚴重程度。
「那個人有沒有透露他是哪家企業的代表?」
「沒有透露具體公司名稱,只說是省城來的投資公司,在周邊幾個市已經做過好幾筆類似的業務了。」
韓廠長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更加審慎。
「我擔心他們不會只找我一家,如果他們也去找了老劉和趙總那邊,可能會破壞我們剛剛建立起來的合作生態。」
秦天毅拍了拍韓廠長的肩膀,語氣篤定而從容。
「韓廠長,這件事你做得對,第一時間反映給我。」
「如果有人再來找你,你讓他們直接來找我談。」
「至於其他幾家企業,我會提前跟他們通氣,讓他們不要被這種短期的利益誘惑沖昏了頭腦。」
韓廠長鄭重地點了點頭。
從化工園區出來之後,秦天毅在車上撥通了趙國強的電話,把情況簡要地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的趙國強沉默了片刻,然後語氣裡帶著一種被點醒之後的審慎。
「秦市長,這種投資公司我聽說過。」
「專門盯著那些經營困難但有資產可以變現的老企業下手,低價收購之後把設備拆了、土地賣了,賺一筆就跑。」
「我這邊目前還沒人來找過,但經您這麼一說,我會提高警惕。」
秦天毅又撥通了老劉的電話,把同樣的情況說了一遍。
老劉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種樸實的篤定。
「秦市長,這種套路我見過。」
「前幾年就有人來談過要收購我們廠,我拒絕了,沒想到現在又來了。」
「您放心,不管他們出什麼價,我不會鬆口的。」
秦天毅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上。
他在想,呂州市的工業生態剛剛有了起色,如果在這時候被人用資本手段收割了最核心的幾家企業,那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會付諸東流。
他必須在這件事上提前布好防線,不讓那些外來的禿鷲有機會啄食剛剛萌芽的成果。
傍晚回到宿舍之後,秦天毅在書桌前坐下。
把今天韓廠長反映的情況和自己的想法在筆記本上做了詳細的記錄。
他在筆記本的末尾寫下了幾個字。
「防範外部資本惡意收購,保護本地產業生態,儘快形成共識和應對機制。」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身走到窗邊。
望著夜色中呂州市那些正在亮起的燈火。
心裡那一幅關於這座城市未來的藍圖,正在變得更加清晰。
趙立春聽完之後。
目光在秦天毅臉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經過了認真審視之後才會有的分量。
「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五家背景不同、訴求各異的企業拉到一張桌子上,說明你們找到了一個能讓大家都看到利益的切入點。」
「這個切入點找對了,後面的工作就會順很多。」
趙立春站起身。
「走吧,去經開區看看實際情況。」
秦天毅第二天一早便去了高育良的辦公室,把韓廠長反映的情況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高育良聽完之後沒有急著表態,先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後放下,目光變得更加審慎。
「省城那邊的投資公司,我聽說過一些。」
「專門盯著經營困難但有資產可以變現的老企業下手,不搞生產經營,只搞資產倒賣。」
「呂州市化工園區那幾家廠雖然效益不好,但土地和設備都是有價值的。」
「如果被人拆了賣掉,損失的不僅是那幾家企業,是整個園區的工業基礎。」
秦天毅點了點頭。
「我昨天已經跟趙國強、老劉和韓廠長都通過氣了,讓他們提高警惕,不要輕易跟來路不明的人談收購。」
「但光靠企業自己硬扛不是長久之計,如果市里能出台一份關於保護本地工業資產的指導意見。」
「明確哪些類型的企業屬於重點保護對象,限制外部資本對它們的惡意收購,就能給企業提供一個制度性的保護屏障。」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指導意見可以起草,但需要把握好分寸。」
「不能讓人覺得呂州市在搞地方保護主義,也不能讓人感覺我們是在針對所有外來投資。」
「範圍要窄一些,只針對那些涉及本地產業鏈關鍵環節的企業,並且要說明是臨時性措施,是為了保護產業生態的完整性。」
「高書記說得對,範圍窄一些,理由要說得通。」
「我今天就讓市政府辦公室起草一份初稿,到時候先給您過目。」
高育良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從高育良辦公室出來之後。
秦天毅直接去了市政府辦公室,把起草指導意見的任務交代了下去。
他特別叮囑了幾點。
範圍要明確,只針對涉及本地產業鏈關鍵環節的企業。
理由要充分,保護產業生態完整性。
措辭要審慎,避免被誤解為地方保護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