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廠長，這批貨什麼時候發？」
「明天上午發，林強那邊的車已經約好了，一早過來裝車。」
老劉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做正事的人特有的篤定。
「這個月的訂單比上個月又多了兩成，三台大型工具機已經滿負荷運轉了。」
「再過兩個月，我打算把那台閒置的鏜床也重新啟動。」
秦天毅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把空間留給了身後的六個人。
他注意到那六個人已經開始分散開來。
有的站在一台正在運轉的工具機旁邊，看工人操作。
有的蹲在成品區，仔細查看產品的加工精度和表面處理工藝。
有的站在老劉身邊，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什麼。
秦天毅沒有去干涉他們，只是站在車間入口處，安靜地觀察著那六個人的表現。
有人問的問題很具體，問他覺得現在工廠訂單穩定的原因是什麼。
有人問的問題更偏向宏觀層面，問他如果能得到政府支持，最希望得到什麼樣的支持。
老劉一一回答，語速不快不慢，每一條都講得具體而實在。
大約過了四十分鐘，秦天毅才開口。
「好了，同志們，時間差不多了。」
「咱們去下一家。」
六個人各自合上筆記本，有人走到老劉面前握了握手道了謝，有人只是微微點頭致意。
秦天毅走在最後面，在車間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正在運轉的設備和正在忙碌的工人。
第二站是趙國強的企業。
趙國強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站在車間門口等著。
看到秦天毅帶著一群人走過來，臉上帶著一種做慣了生意的人才有的幹練笑容。
「秦市長，您來了。」
秦天毅側身把那六個人介紹了一遍。
趙國強沒有多寒暄，直接領著眾人走進車間。
他邊走邊介紹，從原材料的進廠到加工流程的每一個環節，從品控標準到交貨周期，每一條都講得清晰簡潔。
他在講完之後，又補了一句。
「現在的訂單主要來自外省的幾家大客戶，但跟老劉那邊合作之後，本地配套的訂單正在逐步增加。」
一個小組的成員舉了舉手，問了一個問題。
「趙總，你覺得本地配套和外地採購相比，最大的優勢在哪裡？」
趙國強想了想，然後緩緩回答。
「最大的優勢是響應速度。」
「外省的供應商出了問題，派人過來需要兩三天，溝通成本也很高。」
「老劉那邊就在經開區，任何問題當天就能解決。」
「而且物流成本低了不少，一年算下來能省不少錢。」
那人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從趙國強那裡出來之後。
秦天毅又帶著六個人去了化工園區。
韓廠長今天沒有安排生產，專門騰出時間來接待。
他領著眾人走了一遍廠區的主幹道，從原料倉庫到生產車間，從成品庫到實驗室，每到一個地方都停下來講幾句。
把當前的經營狀況和面臨的困難都說得清楚明白。
秦天毅注意到，韓廠長在介紹廠區的過程中，刻意避開了那幾家已經停產的區域。
他站在廠區中段的主路上，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幾棟被圍擋隔開的建築上，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那邊是園區里已經停產的企業，有的停了兩年，有的停了三年。」
「設備和廠房都還在，但生產線早就停了，工人也走了大半。」
他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深沉。
「如果能有合適的項目和資金，那些廠房和設備也不是完全沒有重新啟動的可能。」
「只是現在條件還不成熟，只能先放著。」
六個人在化工園區待了將近一個小時。
有人問了關於政策的問題，有人問了關於土地權屬的問題，有人問了關於周邊企業合作可能性的問題。
韓廠長一一回答，遇到拿不準的問題他會說需要回去查一下再答覆，沒有不懂裝懂。
回程的車上，秦天毅觀察著那六個人的狀態。
有人還在低著頭翻看自己記的那些筆記。
有人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休息，有人側著頭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像是在消化今天看到的那些畫面。
秦天毅沒有急著問他們的感受。
第一次走訪，需要給每個人足夠的時間來沉澱和消化。
車子在市政府大院門口停下。
秦天毅站在車旁，看著那六個人的背影陸續消失在辦公樓的門廳里，然後轉身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他在辦公桌後坐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後靠在椅背上。
他在想，那六個人今天看到了什麼、記住了什麼、感受到了什麼。
最終會體現在他們各自交上來的走訪記錄里。
他打算等所有的走訪記錄收齊之後，逐份看一遍，挑出其中寫得最好的幾份。
在小組內部做一個交流和分享，讓那些寫得不夠好的同事也能通過別人的視角來補充自己的認知。
下午兩點多。
秦天毅接到了顧華豐的電話。
「天毅，我那個合作夥伴定下來了，下周三到呂州市。」
「他叫宋遠明，跟你研究院那個老領導同名，但不是同一個人。」
「他是一家園區運營公司的創始人兼總經理，在沿海地區做了七八年，經手過十幾個產業園區的規劃和招商，經驗很豐富。」
秦天毅握著聽筒，目光落在窗外。
「他大概在呂州市待幾天？」
「初步安排是兩天。」
「第一天跟你見面，第二天實地看現場。」
「他說如果雙方有意向，可以當場簽一份合作意向書。」
「好，那下周三上午九點，我安排人在市委大院門口接他。」
「具體的行程安排到時候再對接。」
顧華豐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又叮囑了幾句關於宋遠明這個人做事風格的話，然後掛了電話。
秦天毅放下聽筒，在辦公桌前坐了片刻。
然後拿起桌上的檯曆翻到了下周三那一頁，在上面畫了一個圈。
他想了想，又拿起電話撥通了高育良辦公室的號碼。
「高書記，下周三有一家沿海地區的園區運營公司來呂州市考察。」
「叫宋遠明，在產業園區規劃和招商方面有豐富的經驗。」
「如果他來了之後覺得呂州市的條件合適，可能會在化工園區的閒置資產盤活方面開展合作。」
「我打算先帶他實地看現場，如果雙方有意向，再安排你跟他見面。」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高育良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來，帶著一種認真的審慎。
「引入專業運營機構來盤活化工園區的閒置資產，這個方向是可行的，但前提是對方確實有誠意、有能力，而不是過來畫一張餅就走。」
「你跟他見面的時候，先不急著談合作細節，重點摸清楚他的業務模式和成功案例。」
「如果他只是嘴上說得好聽，實際沒有可驗證的成果，那就不能輕易引入。」
「如果他確實有真本事，那後續的談判才能繼續推進。」
秦天毅鄭重地點了點頭。
「高書記說得對。」
「第一次見面先摸底，不急於做決定。」
「我會把重點放在了解他的業務模式和核心能力上。」
掛了電話之後，秦天毅又在辦公桌前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桌上的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
「下周三，宋遠明來訪。」
「重點方向，業務模式驗證、成功案例分析、合作意向摸底。」
周末，秦天毅沒有出門。
他在宿舍里待了大半天。
把沿海考察期間帶回來的材料重新翻了一遍，又把他整理的那份關於市場化運營機構的筆記拿出來逐條過了一遍。
他把宋遠明這家公司的背景資料也看了一遍，通過顧華豐提供的渠道了解了一些基本情況。
這家公司成立七年多，在沿海地區確實做過十幾個產業園區的規劃和招商。
其中幾個案例在行業內有一定的知名度。
但他也注意到，這家公司的規模不算大，團隊不到三十人，而且業務集中在沿海幾個城市，從未涉足中部地區。
這意味著宋遠明對呂州市這類中部城市的產業基礎和資源條件不一定有充分的了解。
這個信息讓秦天毅心裡的那根弦稍微緊了一下。
他在筆記本的宋遠明那一欄下面加了一行批註。
「經驗集中在沿海地區，對中部城市了解有限，需重點考察其本地化能力和適應性。」
周三上午八點四十分。
秦天毅站在市委大院門口的台階上。
一輛黑色的轎車從街道盡頭駛了過來，在市委大院門口緩緩停穩。
車門打開，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從後排走了下來。
他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淺灰色的休閒西裝，面容和善，目光沉穩而銳利。
他站在車旁，目光掃過四周。
然後落在秦天毅身上，快步走上前，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