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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 章 浮腫病

2026-07-10 17:43:28 作者: 晉東南

  南華從四月份,雨季開始到來,一直持續到六月份。

  南華全國上下,要麼是大晴天,烈日炎炎,要麼就是淅瀝淅瀝的下個不停。

  而六月的中原,萬里無雲。

  本該是梅雨初至、夏雨頻落、禾苗瘋長的農忙時節,可整個黃河中下游、淮河流域,連一絲雨絲都未曾飄落。

  頭頂的天,是一片死寂、刺眼的慘白。

  烈日日復一日懸在天際,毒辣的日光毫無遮擋地炙烤著大地。

  熱風卷著黃土一遍遍掃過原野,把最後一絲水汽蒸騰殆盡。

  中原,汝南下的一個普通鄉村。




  往年青翠連片的玉米苗、紅薯藤,如今盡數枯黃蜷曲。

  秸稈幹得一碰就碎,根系死死扒著龜裂的土層,徒勞苟活。

  地面上到處都是一道道寬窄不一的溝壑。

  最寬的能塞進成年人的手掌,深淺交錯,像大地布滿全身的乾裂傷口。

  空氣中沒有半點泥土的濕潤氣息,只剩乾燥的土腥味,吸進肺里都帶著灼人的乾澀感。

  沒人知道,這場肆虐的乾旱才剛剛拉開序幕。

  未來整整三個月,這片土地將滴雨未下。

  百日大旱會徹底榨乾中原大地的最後一絲生機,晚秋作物近乎絕收。

  也正是這場極致的天災,倒逼當地掀起轟轟烈烈的全民抗旱運動。

  日後的紅旗渠等橫跨世代的水利工程,就是在這個時候誕生的想法。

  但此時此刻的村民,心裡只剩下最樸素、最煎熬的期盼——盼雨,盼一場救命的雨。

  老周頭蹲在自家地頭,撿起一塊干土坷垃,攥了一下,土在掌心裡碎成粉,順著指縫往下漏。

  他把手裡的土末子拍掉,站起來,往村口走了幾步,看了一眼遠處那條河。

  河床已經露了大半,只剩下中間一條窄窄的水溝,渾濁的,像是隨時都會斷掉。

  河邊的柳樹葉子蔫著,垂下來的枝條一動不動,連風都停了。

  村口的老槐樹底下坐著幾個人。

  一個老漢靠在樹幹上,褲腿卷到膝蓋以上。

  露出來的小腿腫得發亮,皮膚繃得緊緊的,手指按下去,凹下去一個坑,半天彈不回來。

  

  他旁邊坐著一個中年婦女,臉也腫了,眼皮撐得眼睛只剩下一條縫,嘴唇乾裂,靠在牆上,像是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老周,你家還有糧沒有?「靠在樹上的老漢虛弱的問了一句。

  老周頭沒說話,搖了搖頭。

  他家其實也沒多少了。

  上個月的糧食指標早就吃完了,家裡那點存糧摻著野菜、榆樹葉、棒子芯磨的粉,一天兩頓稀的,大人孩子都餓得前胸貼後背。

  他媳婦的腳踝已經開始腫了,他沒敢跟別人說。

  「聽說了沒有?「旁邊一個蹲在地上的年輕人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河對岸那個村,前天又埋了一個。浮腫病,腫到胸口,人就沒了。「

  老槐樹底下安靜了一會兒,只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有氣無力的蟬鳴,斷斷續續的,像是也要快渴死了。

  老周頭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村公所的方向走去。

  村公所在村子東頭,是一間土坯房,門口的牆上釘著一塊木牌子。

  牌子上寫著「石橋人民公社趙莊大隊「幾個字。

  牌子下面掛著一隻布口袋,裡面裝著幾封信,等著郵遞員來取。

  屋裡光線很暗,窗戶上糊的紙破了好幾個洞,透進來的光柱里浮著灰塵。

  林衛國坐在一張舊桌子後面,一邊用本子扇著風,一邊寫報告。

  兩年前他還在外事部門工作,每天跟文件打交道,去年他申請要去基層鍛鍊。

  當時所有人都不理解,此時基層是什麼情況,大家都心知肚明。

  不少人還以為他要去桂省基層呢,畢竟全國就那邊富裕點。

  但誰也沒想到,他挑了一個最窮的地方。


  從正月開始,就沒下過幾場雨,二月干,三月干,四月五月還是干。

  縣裡上報旱情,省里撥了救災糧和藥品,但分到下面幾個公社,到了村里已經剩不了多少。

  從五月底開始,浮腫病的病例越來越多。

  縣衛生院的藥庫見底了,省里的調撥還沒下來。

  林衛國把縣裡的幹部幾乎全撒了下去,他自己選了受災最重的趙莊大隊。

  吃住在村里,盯著救災物資的發放和病患登記。

  他面前的工作筆記上記著幾行字:

  6月1日,劉莊上報浮腫病人四十七人,其中重度十二人。

  6月2日,趙家溝上報浮腫病人六十三人,乾瘦病三十九人。

  6月5日,後河村上報浮腫病人八十一人,死亡兩人。

  數字一天比一天多。

  林衛國抬起頭,看著門口進來的老周頭,指了指對面的凳子:

  「坐。「

  老周頭沒坐,站在桌子前面,兩隻手搓著:

  「林縣長,俺家那口子……腳也腫了。」

  林衛國點了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格,推過去:

  「填一下,姓名、年齡、症狀。倒時候縣裡派人下來發藥,按名單領。」

  老周頭接過表格,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格子,有點發愁。

  他不識字。

  林衛國站起來,繞到桌子這邊,拿過表格,蹲下來,把紙鋪在凳子上,一筆一划地幫老周頭填。

  「林縣長,「老周頭等他填完了才開口,「藥……夠不夠?」

  林衛國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表格收好,坐回桌子後面,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

  「夠不夠的,先緊著最重的來。」

  老周頭點了點頭,沒再問,轉身走了。

  屋裡又安靜下來。

  林衛國坐在桌子後面,盯著面前那本工作筆記上的一串數字,看了一會兒,終於做出了某個決定。

  他拿起鋼筆,想了一下,然後在紙上方寫了一行字:

  老領導:

  他停住了筆,看著那四個字,像是不太確定該不該寫下去。

  窗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是風吹過乾枯的樹葉子,聲音又脆又干,像是紙片在摩擦。

  他重新低下頭,接著寫:

  入春以來,豫東大旱,至今滴雨未下。

  全縣受災面積超過八成,秋糧基本無望。

  浮腫病、乾瘦病蔓延迅速,近半個月新增患者已逾兩千人。

  藥品極度短缺,縣衛生院庫存的奎寧、維生素、葡萄糖均已告罄。

  省里調撥的物資杯水車薪,遠遠不夠。

  他寫到這裡,又停了一下。

  他想起上個月在省里開會的時候,聽到過有人說起南華疫苗走私的事情。

  兩個月前鬧得沸沸揚揚、牽動全球目光的跨國疫苗走私大案,最終塵埃落定。

  三名涉案美國人,被南華依法判刑,就地在南華境內服刑。

  二戰之後,美國勢力遍布全球,駐外人員向來享有絕對特權。

  極少有國家敢審判、羈押美國公民,更別說當庭判刑、就地服刑。

  南華這一舉動,堪稱驚世駭俗,瞬間震動了美蘇兩大陣營,傳遍了全世界。

  他這一刻想到了南華,想到了他們既然能造出疫苗出口到美國,就能有大量的維生素。

  治療浮腫病,最簡單的就是服用維生素。

  念頭至此,林衛國的心臟猛地一跳。

  混沌絕望的心底,驟然撕開了一道微弱的光。

  他繼續往下寫:

  我知道,找您反映情況,您也為難。

  我想說的是,能不能從南華進口一些藥物?

  我聽說他們的藥都賣到美帝了。

  如果能從那邊採購一批藥品和營養劑,或許能救不少人的命。


  另外,本縣地下水水位持續下降,現有水井大多乾涸,急需一批打井設備。

  南華那邊有柴油機帶動的小型鑽機,適合平原地區使用。

  如果能引進幾台,或許能解決部分人畜飲水問題。

  他寫到這裡,筆尖在紙上停了一會兒。

  然後他補了一句:

  我知道這件事分寸不好拿捏,但眼下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

  盼您指示。

  他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里,用漿糊封了口。

  信封上寫了一行地址,然後寫上了老領導的名字。

  當他寄出這封信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可能當不成縣長了。

  可能不能為人民服務了。

  但他一點都不在乎。

  正所謂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他現在的這封信,倒是成了他日後勝出的關鍵點。

  他拿著信站起來,走出村公所,騎著自行車往縣裡面趕去。

  太陽已經偏西了,但暑氣還沒散,地面蒸騰的熱浪撲在臉上,像是站在灶台前面。

  村口的老槐樹底下已經沒人了,那幾個浮腫的病人大概是被人攙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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