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內瓦發來的加密電報,李佑林已經看過兩遍。
尤其是末尾那條成立內閣專項小組交由內閣牽頭,讓胡從廣主導處理這件事的建議。
他一眼就能看出來藏在公文底下那點心思。
想把這樁涉外資本博弈推給胡從廣,捆住對方手腳,緩解自己在國內的壓力。
換作別的事情,底下人這樣夾帶私貨搞權力轉移,他多半會直接打回去。
但這一次李佑林沒有動氣。
派系摩擦本來就是政治的一部分。
只要不突破國家核心利益,不搞到撕破臉耽誤正事,他沒必要事事下場調停。
政客都是在不斷的鬥爭過程中磨練出來的,一點外部壓力都兜不住,以後也撐不起更大的盤子。
更何況沈昌煥這一步雖然有私心,更清楚權力遊戲的規則。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讓對手先走一步。
比起事事都掌握在手裡,容不得別人碰任何外事相關權力,格局反而顯得更大。
李佑林心裡多高看了他幾分。
相比之下胡從廣更像個純粹的生意人,擅長算帳抓產業抓地方資源。
相比於處理這種纏在外交同盟、資本規則的複雜博弈,是完全不同的路數。
李佑林拿起筆,在電報末尾批了一行字:同意成立專項應對小組,由胡從廣任組長。
商務部、外交部、情報總局各派人員參與,重大處置方案報送總統府核准。
批完他把電報放到一邊,另外一份關於仰光港可行性研究的報告。
這時候,秘書敲門進來:「胡從广部長已經到了。」
「讓他進來。」
胡從廣緩步走了進來,他雖然是主管商務部,但是也分管了其他事情。
沈昌煥還沒回來,他就配合張文東處理新政的事情。
但是張文東最關心的是城管落地的事情,對于禁槍的政策,一股腦的給了胡從廣。
他這段時間本來就在忙地方禁槍令落地,也從沈昌煥從日內瓦傳來的消息,得知華爾街那邊情緒很大。
李佑林先開口:「禁槍令執行得怎麼樣了?」
「各地進展不一樣。交趾府那邊基本完成了收繳,其他地方還在推進,總體進度符合預期。」
「興寧鎮的材料我看了,地方執行的人下手太急,把事情激化了。」
胡從廣坐直身體:「卑職已經派人下去整頓了,涉事的兩個基層主官停職,重新做登記收繳。
老兵群體的安置訴求單獨列出來處理。」
「嗯。」 李佑林端起茶杯,語速很慢,「這件事要收尾收得乾淨。該落實的規矩要落實,該照顧的人也要留餘地。
邊界你心裡要有數,槍是一類人,老百姓是另一類人。不要順著擴大範圍,把普通人家也卷進來。
地方做事最怕一層一層加碼,最後政策走形,弄得人人自危。」
胡從廣在政壇浸淫多年,立刻聽懂了裡面的分寸。
總統這是在敲打自己。
禁槍要推,但不能藉機搞成大規模清查,不能擴大打擊面,不能給地方製造民怨。
尤其不能把普通民眾和老兵、地方武裝勢力混為一談。
「我明白,後續會給下面重新劃清執行邊界。
狩獵器械、歷史遺留的少量民間持有,我會區分台帳慢慢梳理,不搞一刀切。」
李佑林點頭:「你明白就好。」
胡從廣聽到此話,臉上表情也微微放鬆了些,但還沒等鬆口氣,又聽得李佑林說道:
「沈昌煥從日內瓦發回電報。美國私人資本繞開白宮派人私下接觸他,想擠進升龍城半導體合資項目,被頂回去了。
對方放話要在美國針對美洲資本名下資產動手。
沈昌煥建議內閣牽頭成立專項小組統一應對,我批了,你來當這個組長。」
胡從廣聽到這句話愣了一下。
他之前還以為沈昌煥會自己處理,沒想到最後將這個工作交到了自己手上。
他的第一反應是不是沈昌煥給他挖坑了。
商務部平時根本管不到這條線。
自己做這個組長,名義上統籌應對,權限邊界在哪裡,風險在哪裡,第一時間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沈部長這是……」
「他有他的考慮。」 李佑林沒有去拆穿沈昌煥的小算盤,「這件事跨外交、產業、金融,外事單獨扛不合適。
你長期管商務和外資事務,對境內外資企業情況熟,你來牽頭合理。
沈昌煥那邊日內瓦收尾之後會配外事人員進小組,情報總局同步線索。
所有實質性對等反制動作,必須報總統府覆核,不能自己單獨拍板。」
這句話把權責劃得一清二楚。
你牽頭做事,調研、梳理、日常對接、分級應對你來。
真要動到處罰、關停、資產核查升級這類關鍵動作,總統府保留最終決定權。
胡從廣鬆了半口氣,同時也清楚這既是機會也是燙手山芋。
最起碼不是沈昌煥給自己挖坑,而且手中的權利大了一分。
李佑林繼續問道:「美國在南華的企業,你那邊有沒有了解?」
「有,商務部一直有統計,不算民間商販和小型貿易商行,正式登記註冊的美國企業主要分布在幾個領域。」
「石油這塊,最主要的是紐約標準石油公司和殼牌石油。」
紐約標準石油就是美孚的前身,也是洛克菲勒最主要的公司。
殼牌是英荷資,和南華在加里曼丹還有合資油田項目。
胡從廣繼續說道:「我們自己在中東和荷蘭收購的煉油產能不受他們牽制,假如美國針對我們的投資,標準石油可以列入制裁行列。」
李佑林嗯了一聲,這點他清楚,洛克菲勒的石油遍布全球,制裁它估計只是隔靴搔癢,但是能打出南華的底氣。
誤打誤撞,標準石油悄悄上了南華的制裁名單。
「日化方面,寶潔在南華有分公司,洗衣粉、肥皂、牙膏這些日常用品,市場份額不小。
他們的品牌已經進入南華大部分城市的商超貨架,渠道覆蓋也比較廣,從大型百貨到縣城雜貨店都有供貨。」
在二十世紀初,摩根就開始不斷的滲透寶潔,到了現在,摩根對寶潔擁有絕對控制權,一直持續到二十世紀末。
「汽車方面,福特和通用在南華都有組裝廠,規模不大,但品牌知名度高。
福特的皮卡在農用市場賣得不錯,通用的轎車主要供應城市高端客戶群體。」
「食品方面,可口可樂在南華有裝瓶廠,已經遍布南華各個縣城。
雀巢在南華的奶粉和咖啡也有一定市場,不過我們和雀巢的合作很深,南華是雀巢的咖啡豆主要供應商之一。」
「藥品方面,輝瑞和默克都有代理商在南華銷售抗生素和常用藥品。
主要是集中在城市的醫院和藥店終端,鄉村市場覆蓋有限。
它們的抗生素產品在部分醫院有固定供應渠道,但整體份額不算太高。」
胡從廣一口氣將這些名氣較大的企業說了出來。
李佑林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他在腦子裡把胡從廣說的這些企業分成兩類:一類是可以用來反制的,一類是需要謹慎對待的。
石油、汽車、電子、日化,這些都有替代品,就算暫時中斷供應,南華也不會被卡住脖子。
但某些藥品可能短期內找不到同規格的替代品,需要提前準備。
他沒有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只是問了一句:
「寶潔和聯合利華在南華市場,哪個占的份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