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的制裁令一下,整個國內的民生消費品市場,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雖然上面沒有什麼文件下發,但是國內各大百貨商場和服裝市場,都悄悄下架了被制裁企業的商品。
而那些依附在洋貨身上,靠著代理吃飯的買辦群體,看著倉庫里堆積如山的貨,欲哭無淚。
西貢,濱江商貿市場。
這條街是南華南部最大的洋貨集散中心,往日都是車水馬龍,檔口爆滿。
其中日化一條街上的老闆,清一色靠著代理美國品牌發家,賺得盆滿缽滿。
但現在,整條街死氣沉沉。
商鋪大門半開半掩,堆得滿滿當當的洋貨壓在庫房裡,落了一層薄灰。
來往客商絕跡,往日的熱鬧喧囂,已不復從前。
只剩下一群老闆聚在街口,站在當鋪門口發牢騷罵街。
「撲該,這下徹底完了。」
一個做寶潔南部總代的中年男人,狠狠摁滅手裡的煙,臉色鐵青。
「我上個月剛壓了三百萬的貨,牙膏、香皂、洗護用品,全部堆滿倉庫。
現在一紙政令,商場退貨,渠道停銷,這些貨直接砸我手裡了!」
旁邊一個做高露潔代理的老闆,臉色比他更難看:「你那算什麼?我不僅壓貨,還跟銀行貸了款,囤了一批高端進口貨。
原本打算年底沖一波銷量,現在倒好,血本無歸。利息天天滾,貨一分賣不動,這是要逼死我們!」
「憑什麼啊?」
有人忍不住高聲吐槽,滿肚子不服氣:「咱們南華拿什麼勢力和美國拼?
制裁美國公司,關我們代理商屁事!」
一群人紛紛附和,怨氣越來越重:「就是!上頭這一刀切得太狠了,完全不顧我們死活!」
「我看就是某些人腦子發熱,非要跟美國硬剛,打腫臉充胖子!」
嘈雜的抱怨聲此起彼伏,沒人反思自己,所有人都把怨氣撒在國家政策上。
這麼多年以來,所有美國日化、服飾、快消品牌,都不被允許在南華境內自建工廠。
這些國外快消品牌,只能走代工、進口兩條路,嚴禁本土建廠落地生產。
一旦放任這類巨頭在南華建廠,憑藉他們成熟的流水線和強勢的品牌影響力,瞬間就能碾壓所有本土日化、紡織、食品小企業。
所以當初李佑林寧可犧牲短期貿易流水,也要死死守住這條底線:
市場可以讓你賺,產業絕對不能讓你占。
這套規則,保護了無數本土小微企業,保住了南華輕工業的根基。
至於什麼時候放進來,那要等南華本土的品牌成長起來再說。
而這些買辦們,拿著外資的代理權,壟斷渠道和定價,處處打壓本土自主品牌。
國貨搞促銷,他們就壓低洋貨價格惡意內卷;國貨想招商擴張,他們就利用人脈和渠道截胡搶單。
但凡有本土新生品牌冒頭,第一個出手打壓圍剿的,就是這群本土買辦。
他們靠著跪舔外資,賺著壟斷渠道的黑心錢,心甘情願做外資蠶食本土市場的尖刀和跳板。
以前市場寬鬆,政策放開,他們賺得盆滿缽滿,囂張跋扈,沒人能動他們。
如今制裁才一個禮拜,這群人瞬間撕下偽裝,滿腦子只有自己的私利。
一個老代理商蹲在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語氣陰惻惻的:「我早就說了,別跟美國硬碰硬!」
「安穩做生意、賺美金不好嗎?非要搞什麼反壟斷,現在好了,兩敗俱傷,我們這些正經商人跟著陪葬!」
「依我看,上頭就是不懂經商和市場,只會瞎指揮!」
「再這麼搞下去,以後沒人敢做生意,外資全跑光,市場徹底爛掉!」
而這些抱怨聲,一字不落,全部被附近便衣輿情幹部記錄在本子上了。
南華的輿情監測部門和商務督查部門,同步收到了南方多座城市的反饋報告。
全國各大洋貨集散市場,私下串聯,散播負面言論。甚至有人暗中聯絡,打算集體上書。
上面的人早就注意到了這些人,只不過之前還真不敢動這些洋人的狗腿子,但是現在情況可就不同了。
他們的洋大人或許自身都難保,尤其是負責南華區的那些個總裁們,免不得要收到國內董事會的質詢。
但同在西貢,同在這片寒潮籠罩的市場裡,有人慌,有人怨,也有人,看到了絕境裡的生路。
西貢城郊,周家成衣工廠。
相比於商貿街的喧鬧混亂,這裡安靜得有些冷清。
偌大的廠房裡,幾十台縫紉機大半停擺,工人三三兩兩坐在工位上發呆,沒人幹活,也沒活可干。
倉庫大門敞開,一排排成衣整齊堆放在地面,都是李維斯的訂單。
周成建站在自家工廠的二樓窗口,看著樓下院子裡那堆貨。
這批貨是一周前就該發出去,但是自從制裁之後,各大百貨大樓和商場都將貨退了回來。
李維斯南華總部也擺爛,認為自己受到無妄之災,乾脆毀約了。
周成建五十三歲,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
他早年在羊城開紡織廠,幹了二十年,日本人打過來的時候工廠關了,他帶著家當去了香江。
在香江待了幾年,又輾轉到了西貢。
西貢那時候剛被納入版圖,百廢待興。
他靠著以前的人脈和一股子不服輸的勁頭,在西貢重新把廠子開了起來。
先是接零散的布匹訂單,後來慢慢做成了規模。
三年前,李維斯在南華找代工廠,看中了他的品控和交期,把一部分訂單給了他們。
那之後,他的廠子從幾十人擴展到了三百多人,成了西貢服裝代工行業里數一數二的廠子。
李維斯在南華賣得貴,他做代工掙得不多,但勝在穩定,每年大幾百萬的訂單雷打不動。
在靠著外資壓榨本土市場牟利的圈子裡,周成建是極少數乾淨做事,心存家國的商人。
他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廠子能一直開下去。
現在主要訂單斷了,剩下的都是一些小訂單,還不夠電費的支出。
廠里的三百多號人現在有一半閒置著,他只能安排輪班,每人每周少上兩天工。
工人雖然沒說什麼,但他看得出來,大家心裡都在打鼓。
房門推開,他兒子周邦威從樓下走上來。
他看著父親一臉沉鬱的樣子,開口說道:「爸,街口那些代理商的話,我都聽到了。」
周成建抬眼,淡淡開口:「一群鼠目寸光的人罷了,不用理會。」
「他們確實可憐,但也活該。」周邦威語氣很淡,「靠著洋貨吸血,打壓本土同行,壟斷市場渠道,賺盡了不義之財。
現在洋主子遇到麻煩,斷了他們的財路,就開始怨天尤人,骨子裡就是軟骨頭。」
周成建沉默片刻,緩緩點頭:「話是這麼說,可我們廠子這次,確實難了。
這批貨壓死資金,後續沒有新訂單,工人工資、廠房租金,樣樣都是開銷。撐不了多久。」
「爸,代工這條路,本來就是死路。」
周成建愣了一下:「怎麼說?」
「我們給李維斯代工,看著生意穩定,可從頭到尾,我們就是給美國人打工的苦力。」
周邦威分析道:「品牌是人家的,定價權是人家的,渠道是人家的,利潤大頭全被美國人拿走。
我們累死累活,只能賺一點加工費和辛苦錢。」
「那些代理商更是如此,一輩子依附洋品牌,洋品牌活著他們就吃肉,洋品牌倒了他們就餓死。
沒有自己的根,永遠受制於人,我們和那些買辦沒什麼區別。」
周成建看著自己的兒子,眼底多了幾分讚許:「你看得倒是通透,可現在說這些,沒用啊。」
周邦威道:「爸,以前我們有訂單,所以能安於現狀,不敢冒險。現在前途未卜,咱們不可能等著李維斯給飯吃。」
周成建眉頭微蹙:「你想說什麼?」
「做自己的品牌。」
周邦威一字一頓,說得極其認真。
「我們周家的工廠,不管是工藝還是設備,全部都是按照李維斯的國際標準打磨的。
工人做出來的衣服,和進口李維斯沒有任何區別,質量完全對標。
以前是給別人做嫁衣,現在李維斯有可能會退市,我們為什麼不能自己做牌子?」
周成建盯著兒子看了幾秒,心裡震動極大。
他活了大半輩子,一輩子都是跟著別人的規則走。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能跳出外資的枷鎖,做屬於南華自己的服飾品牌。
良久,他長長嘆了口氣:「我老了,膽子小了,守了一輩子安穩,不敢折騰了。
這廠子早晚是你的,你想闖想拼,那就交給你。」
「你打算具體怎麼做?」
周邦威早有打算:「第一步,就用這批積壓的庫存貨打開市場。」
「整個南華,沒人不認可李維斯的品質。
我們直接對外公開,這批貨品,同廠工藝,同款標準,只是沒有貼上美國的商標。」
「現在全國抵制洋貨、支持本土產業的情緒正濃,我們借著這股民心,打出國貨平替的招牌,絕對能一炮打響。」
周成建微微點頭,認可這個思路:「可行,那品牌名字呢?想好了沒有?」
「用我的名字,邦威。」周邦威十分自戀的說道。
周成建想了想,搖了搖頭:「名字不夠洋氣,國人有錢人買衣服,還是認外國牌子。
你叫邦威,人家一聽就知道是本地貨,賣不上價。
你得起個聽著像外國名字的,但又不能太像,以後還要出口到國外去,名字要讓人記住才行。」
周邦威想了想:「Clair怎麼樣?法語裡面是乾淨明亮的意思。」
周成建念了一遍:「克萊爾·邦威,聽著像個外國牌子,朗朗上口,可以,就叫這個。」
「那就定了。」周邦威眼神愈發堅定,「從今天起,我們不再是給美國人打工的代工廠。」
「代工永遠只能喝湯,做自己的品牌,我們才能真正吃肉,才能真正站穩腳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