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美洲資本大廈。
韓毅剛又結束了一場證監部門的審問,就是詢問為何美洲資本在市場不景氣的時候,大量買入通用汽車股票。
當時可不止是通用汽車,摩根控股的美國鋼鐵、通用電氣還有全球最大的農業機械製造商——國際收割機。
這些企業在1957年,每一家公司的股票都跌了30%,美國鋼鐵達到了40%。
當時全美上下,都在看傻子一樣看著美洲資本揮舞著美金救市,而摩根也是很樂意看到南華來接手。
畢竟那時候艾森豪還在,雙方都處於蜜月期,誰都沒想到才過去幾年,就人走茶涼了。
韓毅拖著一身疲憊回到美洲資本的辦公室,甚至沒來得及坐下,秘書就快步走了進來,遞上一張燙金名片。
名片質感厚重,紙面刻印著一行標準的英文——E.I. du Pont de Nemours & Company。
杜邦公司。
下方小字標註:特殊項目副總裁,亨利·B·杜邦。
韓毅低頭掃了一眼名片,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稀奇。
他駐美數年,一直在金融圈打交道,和杜邦的人幾乎沒有任何的往來。
尤其是現在這個敏感節點,國內剛剛重拳出手,反壟斷立案查封了幾大企業,整個美國資本圈風聲鶴唳。
杜邦的人,這個時候主動找上門了,意欲何為?
韓毅捻著名片,隨手揣進西裝口袋,語氣平淡:「讓他進來。」
片刻後,辦公室房門被輕輕推開。
亨利走了進來。
進門的瞬間,亨利下意識停下腳步,目光快速掃過整間辦公室。
和華爾街清一色的金屬質感的辦公風格截然不同,這間辦公室帶著濃郁的東方韻味。
門口擺著一口超大的落地魚缸,數尾赤色金魚悠然游弋,靜謐靈動。
辦公桌後面掛著一幅書法,是南華的文字,亨利不認識,但能看出筆畫裡的力度。
魚缸兩側對稱擺放著兩盆長勢極為茂盛的發財樹,枝葉舒展,綠意盎然。
這種獨屬於東方的格局,讓見慣了西式浮誇資本場面的亨利,莫名耳目一新。
「杜邦先生。」韓毅站起來,伸出手。
亨利非常紳士的伸出手,笑著說道:「韓,冒昧叨擾了。」
「貴客臨門,是我的榮幸。」韓毅不知道他此行的目的,熱情的請他入座。
國內已經將美國頂級的兩大財團得罪了,他可不能再將杜邦給得罪了。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來,韓毅問道:「喝什麼?茶還是咖啡?」
「咖啡,不加糖。」
韓毅朝門口的秘書點了一下頭,秘書轉身出去了。
亨利把目光聚焦在那幅書法上:「韓,這上面寫的什麼?」
「南華的一句老話,大致意思是『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韓毅看著那副字說道。
亨利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隨後客套了幾句,直接表明了來意:「韓先生,請原諒我的直接。
我今天來,不是代表美國商界施壓,也不是替某些人說情。
恰恰相反,我是來和南華談合作的。」
韓毅內心狐疑,但表面不動聲色道:
「合作?現在這個時間點,杜邦敢和南華談合作,不怕被當他們盯上?」
此時的紐約資本圈,早已形成了默認的潛規則。
摩根、洛克菲勒被南華反壟斷重擊,兩大派系已經抱團施壓。
所有依附於華爾街的中小資本、配套企業,全都主動站隊美方。
還沒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和南華私下接觸,生怕被兩大頂級財團劃入對立面,徹底斷絕產業鏈活路。
亨利聞言,低聲笑了一下,嘲諷的語氣說道:
「盯上?他們早就把我們當成對手了,不在乎多這一次。」
韓毅這時候才反應過來,美國六大財團是鐵板一塊。
他們在需要的時候,可以抱團壟斷市場,共同掌控國家經濟。
但有一老話,叫做沒有真正的盟友,只有永恆的利益。
摩根、洛克菲勒,是現在台面之上最風光的兩大派系。
一個掌控金融、科技、工業設備,一個掌控石油、能源、大眾消費。
他們吃肉,其他人只能喝湯。
杜邦的實力雖然差了一些,但他們是保潔、百事可樂以及高露潔等日化企業最大的上游供應商。
同時也是最大的競爭對手。
韓毅在美國這麼多年,也沒有搞明白這些財閥裡面的諸多關係。
造成這種原因的,還是美國的反壟斷法給這些企業套上了一層枷鎖。
自從當年標準石油被聯邦政府強行拆分之後,所有頂級財團都刻入骨髓地記住了一個教訓:
絕對不能觸碰全產業鏈壟斷的紅線。
一旦敢獨占上下游、壟斷整個賽道,等待他們的就是拆分和覆滅。
所以洛克菲勒掌控石油終端和消費市場,卻不敢觸碰核心化工原料領域。
摩根掌控科技、金融以及日化用品,卻不會去跨界搞基礎材料供應鏈。
而且,他們也競爭不過。
杜邦壟斷了全美乃至全球的高端化工體系,是絕對的上游霸主。
寶潔、高露潔這些日化巨頭的清潔化工原料和配方基材,全部由杜邦供應。
可口可樂、百事可樂的人工甜味劑,食品防腐添加劑,還有高端萃取原料,杜邦占據七成以上的市場份額。
甚至美國軍工,電氣產業的特種樹脂、絕緣材料、精密塗層,都離不開杜邦的技術輸出。
梅隆財團也是同理,在稀有資源以及食品原料方面,獨占鰲頭。
於是美國這些巨頭之間,形成了互相綁定,又互相制衡的格局。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依存,又互相提防。這就是美國頂級資本的生存法則。
亨利為了打消韓毅的戒備心,坦然說道:「這一次,摩根、洛克菲勒太貪了。
仗著自己掌控國會話語權,強行推動關稅制裁,想一舉封死你們的電子產業。
結果玩脫了,被你們反手一鍋端,估計他們想要在南華重整旗鼓,會很艱難。」
韓毅微微頷首:「所以,杜邦和梅隆,想趁這個時候,搶占南華的市場?」
「市場只是小頭。」亨利搖搖頭,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我們想要的,是半導體的入場券。」
「摩根把持美國高端科技這麼多年,不讓任何外部資本入局。
我們手握全球頂尖的化工材料技術,是半導體製造最核心的上游根基,卻連喝湯的資格都沒有。」
「杜邦可不甘心。」
這句話說得毫不掩飾,沒有任何遮掩。
資本的野心,向來都是這麼的赤裸裸。
韓毅指尖輕點桌面,緩緩開口:「所以,你們想入局半導體?
可杜邦只有材料技術,沒有晶片工藝、沒有集成電路研發體系,甚至沒有完整的產業鏈。」
「我們不需要自己生產。」亨利搖搖頭,自信說道,「我們很有自知之明。
現在全世界只有南華,擁有完整的量產體系和成熟的集成電路工藝。
美國加州的合資工廠,本質也是靠著南華的技術兜底。」
「杜邦不會搶你們的核心技術,不覬覦你們的終端產品市場。
我們只想要一個入場券而已。」
說到這裡,亨利身體微微前傾,態度十分誠懇:「韓先生,我代表杜邦,聯合梅隆財團,正式向南華表態。
接下來,我們可以為南華提供全方位,無限制的上游供應鏈支持。」
韓毅眼神微動,他們是在借南華的手,撬摩根和洛克菲勒的牆角。
而且,南華對寶潔等公司的調查,也是在損害杜邦的利益。
杜邦的化工能力太強,摩根和洛克菲勒無法繞開它。
但同樣,杜邦需要寶潔這些公司來消化他們的 工業產品。
聽起來很亂,但歸根結底,都是利益當先。
「如果合作,南華能得到什麼?」韓毅問道。
亨利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韓毅面前:
「我們會給南華的聯合利華提供技術支持和原料的供應。」
南華聯合利華工廠所需要的一般的原材料,例如基礎油脂原料,像棕櫚油這些,就是從熱帶植物中提取,南華不需要考慮。
但那些精細化工原料,核心供應商還是被英國的帝國化學工業公司卡脖子。
上游的高端原料被英國壟斷,賣出的產品還得分一部分錢給倫敦的總部。
亞洲的化工市場,一直被英國把持,杜邦想打開亞洲市場,就必須從南華開始。
韓毅放下文件:「你們還想要什麼?」
亨利道:「還是那句話,我們更希望在半導體的供應鏈里有一個位置。」
韓毅聽完,沉默了一會,看著亨利說道:
「南華不會排斥真誠的商業合作,但你說的這些,我需要向國內請示,還望你能理解。」
亨利立刻點點頭:「理應如此,我們完全理解。
別人都在阻止南華變強,我們選擇幫南華變強。
因為我們清楚,你們的半導體產業疊代越快,我們的高端材料銷路就越廣,利潤也就越豐厚。」
「這是長線生意,遠比短期的貿易報復更有價值。」
韓毅沒有相信這些冠冕堂皇的話,沒有利益的驅使,杜邦也不會冒著被當成叛徒的風險,幫助南華。
事情談到了這裡,也就差不多了。
亨利起身準備告辭,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頭低聲說了一句:
「韓先生,忘了提醒你一句。你們將他們的渠道一網打盡,摩根那邊已經瘋了。
他們正在遊說國會,準備追加能源禁運提案,你們做好準備。
但不用怕,只要我們在,他們就封不死你們的材料供應鏈。」
韓毅微微頷首:「多謝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