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除夕。
林家的小院裡燈火全開,客廳的電視亮著畫面,春晚的喜慶音樂填滿屋子。
飯菜香、爆竹燃燒的硝煙味混在一起,是最地道的人間年味。
林舟穿著一身寬鬆的家常布衣,袖口挽著,坐在飯桌旁。
他今年二十七,南華安西海軍基地上尉。
安西,就是普吉島,南華扼守馬六甲西口的第一道海上門戶。
那裡常年軍艦停靠,戰機輪訓,是普通人根本靠近不了的軍事禁區。
整整半年,他就在那片禁區里活著,緊繃了半年,終於輪到調休了。
今晚是他半年來第一次真正放鬆。
但放鬆不下來。
半年前甘迺迪訪南華,和李佑林密談之後,安西海軍就悄悄啟動了持續大半年的秘密任務。
暗中往印尼輸送軍火、戰備物資,扶持蘇加諾一手搭建的嫡系秘密部隊。
林舟就是這次任務的一線負責人之一。
等他結束最後一輪夜間潛航返航的任務,趕回家時,除夕夜早已拉開序幕,春晚都開播許久了。
電視機里笑聲陣陣,今年的春晚新加了小品節目。
幾個河北來的新人演員首次登台,接地氣的包袱一個接著一個,逗得全國觀眾捧腹大笑。
屏幕里此起彼伏的掌聲,襯得屋裡的年味愈發熱鬧。
一家人圍著滿桌年夜飯吃得熱熱鬧鬧。
母親不停給他夾菜,雞塊、魚肉、甜糕堆滿飯碗,生怕他在外吃苦虧了身子。
「多吃點,瘦得不成樣子。」母親看著他,眼神里滿是藏不住的心疼,
「這半年你回來一次瘦一次,海上到底累成什麼樣?」
林舟低頭扒飯,笑容溫和,語氣裝得滿不在乎:
「海上值班熬人,晝夜顛倒,習慣就好,不算啥大事。」
父親端著酒杯,小酌一口,看著窗外連片的紅燈籠,語氣鬆弛:「也好,累歸累,起碼安穩。
現在國家強盛,海面太平,不像早些年處處有事。咱們老百姓,能踏踏實實過年,就夠了。」
妻子坐在旁邊,指尖細細給他剝著橘子,聲音輕輕的附和:
「是啊,這幾年日子越來越穩,工作安穩,以後應該只會越來越好。」
林舟嘴裡塞滿了食物,含糊地應了兩聲:「咱們國家是徹底安穩了,可咱們南邊的鄰居,怕是熬不過去了。」
「你是說北邊鄰國?」林父放下筷子,隨意抬手指了個方向,緊張問道。
林舟趕緊咽下嘴裡的飯,猛灌一大口清水,搖搖頭糾正:
「不是北邊,是南邊印尼。依我看,過完年,那邊鐵定要亂,要大打出手。」
「哎呀,細伢仔,慢點吃,在家裡又不是部隊,沒人催你趕時間。」
林母連忙放下筷子,給他盛了一碗熱湯,絮絮叨叨叮囑著。
「南邊?印尼啊?」林父聞言瞬間放下心來,笑著端起酒杯朝他示意,
「那有啥稀奇,常年亂鬨鬨的,三天一小鬧、五天一大亂,早就習以為常了,翻不起什麼大浪。
來,碰一個,過年不談糟心事。」
父子二人酒杯輕輕相碰,清脆一聲響。
桌上依舊歡聲笑語,電視裡的小品剛好到最出彩的橋段。
妻子笑得眉眼彎彎,連一向愛操心的母親,也跟著跟著屏幕里的觀眾笑出了聲。
滿屋的煙火祥和,可林舟心裡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半點輕鬆不起來。
他整整半年,紮根安西軍港,無數次深夜關閉艦上應答系統,摸黑駛入印尼近海。
聽得小道消息,南華雖然不下場,但是戰火就在對面,難免會牽扯進來。
林舟捏著酒杯,輕輕抿了一口酒,壓下心底的沉鬱,看著滿臉鬆弛的父親,閒聊道:「爸,這次真不一樣。」
「以前都是他們內部扯皮,這次是實打實的兩軍對峙,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林父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斂,正色看向他:「怎麼說?莫斯科和雅加達真要徹底撕破臉了?」
這印尼的局勢,不算機密,有心之人通過看報紙,都能知道,林舟也不算是泄密。
「早就撕破了,只是一直憋著沒爆發而已。老毛子在印尼越吃越凶,胃口根本填不滿。
一步步把軍政、港口、軍備的權力全抓在手裡,擺明了是想徹底掌控整個印尼,這換做是誰都忍不了。」
母親聽得心裡發緊,放下手裡的湯勺,眉頭緊緊皺起:
「那也太嚇人了。好好的過年,馬上就要挨著打仗,聽著就心慌。」
妻子剝橘子的手也停了下來,眼底帶著明顯的擔憂,輕聲問道:
「那他們打仗,會不會波及我們這邊?我們這邊一直安安穩穩的,可別被牽連了。」
這話問到了最關鍵的地方。
桌上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電視裡的笑聲仿佛被隔了一層屏障。
林舟點了點頭,反正沒有泄密,於是說道:「馬六甲航道就這麼窄,我們安西基地正對著南洋前沿。
他們一旦開戰,整個南海的航線、海域局勢都會瞬間緊張。」
林父常年關注時政新聞,心思通透,瞬間聽懂了潛台詞:
「也就是說,這仗看著是印尼的內戰,暗地裡是蘇美兩國角力的場子,我們南華,根本躲不開?」
林舟輕輕點頭,沒有否認。
躲不開,也不能躲。
只是他不能說,這場即將爆發的戰爭,南華早已提前下場。
他們這些一線海軍,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能參戰了。
母親瞬間紅了眼眶,語氣帶著幾分哀求:「那你能不能跟上面申請一下?
過完年別沖在最前面,守在後方安穩執勤不行嗎?
你這半年熬得人都脫了相,媽實在捨不得。」
「媽,部隊規矩,沒得選。」林舟看著母親泛紅的眼眶,心底一軟,語氣放得極柔,
「軍人守海疆,局勢緊張的時候,我們只能往前站,不能往後退。」
「但你也別瞎擔心,國家不會貿然出擊,況且在這南洋地界上,誰能打得過南華海軍?」
他只能這樣安撫家人。
可他自己心裡清楚,局勢一旦徹底引爆,南洋海域風起雲湧。
蘇軍艦隊一定會南下施壓,到時候對峙摩擦,全都在所難免。
妻子默默伸手,輕輕握住他放在桌沿的手,掌心溫熱,低聲道:「家裡你放心,爸媽我來照顧,你在海上,一定要好好保護自己。」
林舟側頭看了她一眼,心底暖意翻湧,輕輕嗯了一聲。
林父抽了一口煙,煙霧緩緩升騰,斜著眼睛看了林舟一眼,試探道:
「難怪去年甘迺迪大老遠跑來南華密談,是不是這個時候,就和咱們總統談好了?」
林舟詫異地看向父親:「爸,你這可不能瞎胡說,可別往外傳總統的事情。」
林父無所謂道:「這有啥啊,這還是當初甘迺迪來的時候,在茶館聽你二伯胡咧咧的。」
林舟這才放心下來,沒接過這個話題,再說就要泄密了。
見他不願多談,林父也很識趣地不再追問。
從軍之人的嘴,永遠是最嚴的,這是規矩,也是本分。
飯桌上再沒了剛才的嬉笑打鬧,明明電視裡依舊歌舞昇平,屋外爆竹聲聲。
可一家人的心頭,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霾。
普通人的除夕,盼的是歲歲歡愉,年年安穩。
林舟都有些後悔,說出這番話,影響氣氛。
牆上的掛鍾滴滴答答,指向了十二點鐘。
熟悉的溫柔旋律緩緩響起,每年不變的壓軸曲目《如願》,準時迴蕩在千家萬戶的客廳里。
「你是遙遙的路,山野大霧裡的燈。
我是孩童啊,走在你的眼眸。」
悠揚治癒的歌聲緩緩流淌,撫平了滿室的凝重,也溫柔包裹著滿城的燈火人間。
母親看著電視裡溫柔的畫面,輕輕嘆了口氣,低聲呢喃:
「但願往後真的能如願,國泰民安,歲歲平安。」
妻子靠在林舟肩頭,輕輕閉眼,小聲附和:
「不求大富大貴,只求無災無難,你能每次出海,都平安回家。」
林父此時也點燃了院中的鞭炮,滿城紅燈璀璨,萬家團圓喜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