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了1962年，離過年也沒有幾天了。
長安城的街上已經到了一年當中最熱鬧的時候，年貨攤子早已經陸續擺出來了。
朱雀大街一如既往的熱鬧，遊客如織。
大街兩側的商鋪門口都掛起了紅燈籠，有幾個鋪子提前貼了對聯，紅紙在白色的牆面上顯得格外扎眼。
城南菜市口那邊搭起了一排臨時棚子，這是長安第一次趕大集的活動。
這麼做的目的是為了讓這些移民能適應，促進融合，增加歸屬感。
周村燒餅、聞喜煮餅、平遙牛肉、道口燒雞，攤子一個挨一個，吆喝聲從早到晚不停。
最熱鬧攤子還要屬於大名的「二五八」三件套，也就是二毛燒雞、五百居香腸、郭八火燒。
這些攤子的老闆，都是在下面的安置點政府挑選出來的。
要經過嚴格的審查以及各種衛生培訓之類的，然後送到長安各個坊間，做起了小生意。
這就是胡從廣之前想出來的試點政策，到現在看來，執行的還不錯。
北國移民帶來的北方吃食和南華本地的年貨混在一起，整條街都飄著油香和蒸籠里冒出來的白氣。
沈仲山當上了內政部部長，當時交接需要時間。
臘月廿三，小年。
他才從南榮飛到了長安，來到的第二天，他就去拜訪了胡從廣。
胡從廣當上了副總，但是他的辦公室在商務部大樓，除了職位提了半級，所負責的事務還是不變。
沈仲山到的時候，胡從廣正在看一份關於升龍園區外貿數據的報告。
秘書把沈仲山領進來，胡從廣放下報告，指了指沙發：「坐，剛搬過來，還習慣？」
沈仲山坐下來：「還行，在南榮的時候，部里就傳真了資料給我，了解的也大差不差了。」
說著，沈仲山有站起來，行禮道：「這次我能調任內政部，全賴您一路提攜扶持，我必定謹言慎行，不負栽培。」
胡從廣抬手示意他坐下，然後靠在椅背上，看了沈仲山一會兒，開口說道：「仲山，你不必謝我。」
「內閣各部的能人可不少，地方能幹的幹部更是數不勝數。
若單憑我一人之力，內政部長這個核心位置，輪不到你。」
「你能坐到這個位置上，是張文東推薦的，總統詢問過沈首輔，他也點了頭。否則我再怎麼使勁，你也上不來。」
這話一出，沈仲山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心頭猛地一跳。
他是萬萬沒想到是這種情況，自己能得到前首輔推薦的，還包括現任首輔的點頭同意。
不過想想也是，這種發生在總統辦公室的事情，別說自己一個地方官，就算是中樞的人，恐怕都沒資格知曉這等辛秘。
他垂眸斂神，輕聲回道：「我此前確實不知其中還有這般曲折。」
胡從廣看著他神色收斂，知道他聽懂了，也滿意他這份不驕不躁的性子：
「所以我說，我的力量有限。沒有這兩層，我再用力，你也上不來。」
沈仲山默然頷首。
原來自己的入閣，不單純是派系的扶持，反而是多重政治妥協的結果。
這也意味著，他的位置看似穩固，實則綁著多方的利益。
一旦局勢變動，他也是最先被動搖的人。
胡從廣沒有管他的思緒，將目光望向窗外庭院的青松，思緒綿長，細聲說道：
「一步落後，步步落後。這一屆任期，恐怕就是我政治生涯的最後一程。」
沈仲山聞言，神色微怔，思緒一下被打亂了。
自己的靠山，只剩短短一屆任期了嗎？
「胡老，您現在也是壯年，國家還需要您呢。」沈仲山連忙說道。
胡從廣呵呵一笑：「我比你也就年長几歲而已，可就這幾年的差距，也是天壤地別的差距。」
「你今年才五十歲，正值為政的黃金年歲，還是有希望更進一步的。」
沈仲山心臟重重一跳，呼吸微微一滯。
他瞬間明白了胡從廣傾力栽培他的真正目的。
胡從廣是在為自己派系布局未來！
而自己，就是胡派選定的下一代接班人。
沈仲山沒有狂喜，心中反而愈發謹慎了起來。
他可是十分的清楚：棋局越大，摔得越慘。
他定了定神，鄭重開口：「我明白您的苦心，以後我定當踏實做事，絕不辜負您的栽培。
只是我如今剛入內閣，有許多的規矩不熟，人事不明，心裡確實沒底。」
「你說。」胡從廣淡淡說道。
「內政部里有些人事上的事，我在南榮的時候有幾個老部下，做事很踏實，我想把他們調到部里來。
只是我發現這部里的核心人事提名，似乎不在部委手裡。
我拿捏不准尺度，不敢貿然動作，這才來詢問您老。」
胡從廣看著他眼底的謹慎，滿意地點點頭。
「你記住，內閣永遠不變的規矩，內閣首輔，掌核心人事提名權。」
「各部副部長、機要崗位、核心辦事人員，全部由首輔秘書二處提名，交由首輔簽字，總統批准。」
「部長只有使用權、管理權，沒有提名權。這是首輔最大的權力，也是維持內閣統一、避免派系割據的底線。」
沈仲山眉頭微蹙，心底瞬間瞭然，這等事情，恐怕不入閣的人，恐怕都不會清楚。
也就是說，他想要提拔舊部，必須經過首輔點頭，這樣一來，首輔就擁有了絕對的權利。
他低聲道：「如此說來，我短期內，根本無法調動核心人事？」
胡從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來：「你放心，雖然是有規矩，但是也有人情在。
你剛上任，立足未穩，人心未附。提拔人的事，等年後再說。」
沈仲山認真聆聽，每一句都記在心裡，微微躬身：「請胡老明示。」
胡從廣神色一肅，囑咐道：「這段時間你先做兩件事。第一，把部里的情況摸清楚。
誰是張留下來的老人，誰是沈的人，誰是中立派，你心裡得有數。」
第二，弄清楚自己手裡有哪些實權。
內政部管的是地方行政、戶籍、治安，這些事看起來瑣碎，但每一件都連著地方上的利益。
你先把這些搞明白，再想提拔人的事。」
沈仲山點了點頭，又問了第二個問題：「武警、特警、城管，這三支力量現在都在內政部的管轄範圍內。
這新政才執行半年，說實話，就連高棉府這一地都沒有順利理清，何況是一國之政。」
譚何易一直想推軍警一體化，藉機把軍方勢力滲透進地方維穩體系，蠶食內政部權力。
在擔任地方官的時候，他都不敢觸碰武警這支地方軍隊，生怕觸碰到文武方面的禁忌。
自己剛剛上任，若是在這裡出錯，恐怕會被對手攻訐。
胡從廣沉默了一下：「城管管日常市容，特警管應急處突，武警是先斬後奏。
你要弄清楚每一支力量的調動權限在哪裡。
城管和特警歸你直接管，武警的調動需要國防部批准。
你先把這三條線捋清楚，再想怎麼跟軍方打交道。」
「我明白了。」
胡從廣見他有些著急，於是囑咐道：
「你現在是全國的內政部長了，不是高棉府那一畝三分地，眼光要長遠。
高棉的事你管得再好，也只是管一個幾個縣市。
內政部管的是整個南華的地方行政，每一府的民政、戶籍、治安都在你手裡。
你要想的是全局，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
沈仲山鄭重點頭：「我知道了，胡老。」
「我還有個問題，沈首輔兼任外交部長，他的工作重心在外交和海外布局上。
內政部的事，他會不會放手讓我去做？」
胡從廣想了想，沈昌煥這個人，不是那種什麼都要抓在手裡的人。
否則也不會將美洲資本放到外貿部來管，也不會計較自己趁他出國在禁槍方面搞出亂子。
他來做首輔，胡從廣承認自己輸得不冤。
「你是內政部的一把手，裡面的事，你放手去做。但你要記住一件事，放手不等於放任。
你做得好，他不問；你做錯了，他會找你。
所以你做任何決定之前，先想清楚有沒有把握兜住。
如果沒把握，提前跟他說一聲。」
說完之後，胡從廣補充了一句：「往後在長安，多往沈昌煥那裡跑，少來我這裡。
你現在是沈昌煥內閣的內政部長，不是我胡從廣的部下。」
他愣了一瞬，心中也反應了過來。
「沈昌煥是當朝首輔，掌內閣，掌國策。你是內閣部長，本分就是配合他、尊重他、靠攏他。」
「你要讓總統看到你識大體，顧大局，讓沈昌煥對你放心。」
沈仲山瞬間醍醐灌頂，胡老這是要讓自己他跳出小派系的桎梏。
要站到更高的格局之上，堂堂正正走未來的首輔之路。
沈仲山站起身，深深躬身一禮，神色恭敬又鄭重。
「我徹底明白了，胡老。」
胡從廣微微點頭，眼底露出一絲欣慰：
「你明白就好，回去把部里的事捋順，把部里的情況摸清楚。
提拔人的事，等年後再說。這段時間你先搞清楚裡面的門道，別急著動手。」
沈仲山離開之後，在去內政部的路上還想胡從廣的那番話。
如今沈昌煥登頂內閣首輔，執掌內閣所有事務；
胡從廣穩居副總之位，分管全國經濟、財政與地方行政的核心根基；
譚何易坐鎮國防部，三方制衡的全新朝堂格局，正式定型。
「胡老囑咐我少去他那，事事多請教沈首輔，看來這裡的官和地方官，完全是兩個行事風格。」
沈仲山又琢磨出另外一番味道。
胡老的這句話，是真的在教自己怎麼在內閣里活下來。
曾經的對手變成了上下級，兩個人之間的平衡需要有人來維持。
自己就是那個維持平衡的人。
不能完全站到胡老這邊，也不能完全倒向沈昌煥。
就必須得站在中間，向那個位置發起衝鋒，才是最有利的。
沈仲山回眸，看向內閣首輔辦公室的方向，暗道：「這條路不好走啊，但也必須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