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的內亂持續了一個月。
雅加達的街頭從二月打到了三月。
蘇加若的衛隊守住了獨立宮周邊的幾個核心據點，納蘇蒂安的部隊退到了萬隆。
雙方在雅加達和萬隆之間的公路上反覆拉鋸。
誰也沒有能力一口吃掉對方，誰也沒有退讓的餘地。
南華的武器彈藥從萬生嶼府的方向悄悄運進去。
蘇國的運輸船從爪哇島南側的海路接近泗水港，航線貼著印度洋的邊緣走，儘量避開南華和美國聯合巡檢的巡邏區。
南華的海軍看到了那些船，但沒有攔。
李佑林的想法是，目前最好是蘇加若和納蘇蒂安各占一邊，誰也吃不下誰。
蘇加若背靠蘇門答臘，守住雅加達；納蘇蒂安退守萬隆，背後有泗水的蘇國支持。
印尼目前最好是分裂成兩個政權，對南華才是最有利的。
南華不需要印尼統一，只需要印尼不落到蘇國手裡。
當然，南華的支援也不是白給的。
蘇加若用勿里洞島的錫礦和蘇門答臘的稀土礦做抵押，換南華的武器和彈藥。
勿里洞的錫礦含錫量高，開採成本低。
蘇門答臘的稀土礦是半導體產業的原材料，南華本土也有稀土，但都在深山老林里，開採難度大、成本高。
現如今，南華有一半的稀土供應來自北邊的贛省，這是作為『勞務派遣』的條件之一。
如果蘇門答臘的稀土能穩定供應，南華的半導體產業鏈就多了一層保障。
古巴那邊，莫斯科也沒有閒著。
從年初開始，蘇國的運輸船就頻繁出入古巴港口。
美國情報部門通過偵察機拍到了卸貨畫面，確認蘇國向古巴運送了薩姆防空飛彈和米格戰鬥機。
這些東西是防禦性的，但五角大樓里沒有人認為赫魯雪夫只是來幫卡斯楚看家護院的。
蘇國人往古巴運防空系統，下一步就有可能就是進攻性武器。
古巴有蘇國的飛彈和戰機，南華在印尼打代理人戰爭，甘迺迪卻只簽了一份貿易禁運令。
這讓軍工複合體破防了。
他們要的是戰爭，不是制裁。
就在這群人到處造勢、鼓動輿論的時候，甘迺迪把減稅方案拿了出來。
他心裡明白，這群軍工老闆就盼著打仗。
一旦開戰，訂單滾滾而來，國會很難再約束軍方和這些大企業。
蘇國離美洲隔著大西洋，根本沒法直接威脅美國本土，犯不著主動點燃戰火。
拋出減稅，就是轉移所有人的注意力，拿經濟上的壓力，壓住這股主戰的勢頭。
可這一招，直接捅了馬蜂窩。
華盛頓，喬治敦，深夜。
一棟沒有招牌的私人公館。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暖黃落地燈，煙霧繚繞，雪茄和威士忌的味道充斥著整個房間。
今晚在座的沒有小人物，每一個名字，都能撬動美國的油價和股市。
柯林頓·默奇森，德克薩斯石油巨頭，美國自由石油公司創始人，得州財團的大佬。
默奇森手裡握著全美南部大半原油管線、煉油廠。
同時深度參股LTV航空軍工，是美軍戰術轟炸機、飛彈載具的核心供應商。
挨著他坐的是詹姆斯·麥克唐納，洛克希德公司副總裁，隸屬第一花旗銀行財團。
洛克希德是當下美國絕對的軍工龍頭，代表作U-2高空偵察機、雷神防空飛彈、北極星彈道飛彈。
包攬美軍七成高空偵察、戰略飛彈訂單，同時壟斷軍方大半軍用半導體採購渠道。
對面是通用動力總裁羅傑·劉易斯，摩根財團嫡系。
美國大西洋、太平洋艦隊半數主力艦都出自他家工廠。
最後到場的是埃克森美孚高管奧古斯特，美國最大財閥洛克菲勒的代言人。
這四人，可以說是美國當下最恐怖的地下權力擁有者。
默奇森率先掐滅雪茄，嗓音沙啞，一口地道美式口語說道：
「我就直說了，這小子上台一年，搞得我們所有人都不舒服。」
「甘迺迪，一個年輕的愛爾蘭佬，憑什麼動我們一百年的規矩？」
默奇森嗤笑一聲，眼神冰冷，
「先是插手軍工供應鏈，逼著國防部、海空軍，所有軍用半導體零部件，必須採購加州工廠的貨。」
這是所有軍工大佬的第一根刺。
麥克唐納臉色陰沉，接過話頭，語氣帶著十足的不滿：「更可笑的是，他居然覺得自己能掌控資本。」
羅傑·劉易斯端起酒杯，輕輕晃著琥珀色的酒液，語氣嘲諷拉滿：
「權力不是賜予的，是奪回的。他以為靠一紙行政命令，就能拿捏我們？太天真了。」
如果說壟斷半導體是割肉，那甘迺迪緊接著推出的全面減稅法案，就是直接動了所有財團的根本利益。
奧古斯特沉聲開口，作為洛克菲勒代言人，也是減稅法案中利益關係最大的一位：
「他的目的不是為了減稅，他就是想打壓我們。可笑的是，他本身就是靠著我們扶持上去的。」
他心有餘悸道：「羅斯福當年搞新政，限制壟斷，調控物價，那是戰時剛需，大家可都是認可的。
現在是和平對峙期，他甘迺迪憑什麼照搬新政套路？」
在場所有人都是從羅斯福時代過來的老一輩資本掌舵人。
當年羅斯福強硬打壓寡頭，拆分壟斷企業，限制資本擴張的手段，還歷歷在目，甚至是刻骨銘心。
但是沒想到年輕的甘迺迪，比羅斯福更激進，更不講規矩。
默奇森猛地敲了一下桌子，語氣陡然加重：
「這還沒完！最新消息，他準備再次動用行政權力，強行打壓全美鋼鐵行業漲價！」
眾人聽到這話之後，紛紛神色凝重。
甘迺迪去年九月份，直接向全美12家最大鋼鐵企業的CEO集體發出公開信。
他明確要求鋼鐵行業必須響應「國家利益的明確號召」，給工人漲薪，但鋼鐵價格決不能漲。
去年，這些人給了甘迺迪一些面子，乖乖遵守了。
畢竟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個燒到金融，上任兩周就開始對金融政策下手。
第二把火就是壟斷半導體，第三把則是對準了鋼鐵企業。
難道現在他打算再來一次？他的頭就這麼鐵的嗎？
麥克唐納冷笑一聲：「軍工、能源、鋼鐵、金融，他挨個動一遍。」
「這個娃娃臉是想做第二個羅斯福，甚至想比羅斯福更強勢，把所有資本都踩在腳下。」
這裡要說一下，還是在去年，甘迺迪對金融下手了。
他要求財政部、美聯儲聯合出台金融約束政策，直接限制美國私人資本無節制對外投資。
這些政策，直接打破了此前美國行政當局和美聯儲的傳統默契。
恐怕在這一步，甘迺迪就想到了後續的稅收改革政策，前面這些只是為了鋪路而已。
去年的金融政策直接管制跨境資本流動，堵住黃金外流的直接缺口。
去年的政策，就是為了今年的稅改產生的動盪。
他這兩招，是相輔相成的，目的就是為了拉動美國本土經濟增長，
從根本上強化美元的全球信用，避免布雷頓森林體系出現動搖。
任何人面對他這超前的算計，都要感嘆一句：恐怖如斯。
羅傑·劉易斯眼神陰鷙，吐出一口煙圈說道：
「但他忘了最重要的一點，不是所有人都能成為，他甘迺迪什麼都沒有。
現在的局勢，是我們給他製造危機，不是他掌控局勢。」
所有人瞬間懂了。
現在最好的底牌，就是利用古巴、印尼兩場危機進行破局。
奧古斯特往前坐了坐，儘管房間就這幾個人，但他聲音還是壓得極低：
「現在的局勢，完美適配我們。」
「蘇國大規模武裝古巴，戰機、防空飛彈、反導系統全部落地，直接威脅美國本土海岸線，這是國防危機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印尼內亂拉鋸一個月，蘇國不敢輕易下場。印度洋航道徹底動盪，全球海運、石油運輸是時候有『風險』了。」
「這兩個局，就是我們的武器。」
默奇森眼神銳利，脫口而出：「快說，你有什麼計劃？」
「第一步，我們先聯動國會保守派和軍方主戰派，公開造勢，渲染古巴飛彈威脅、南洋航道危機。
一定要把全國輿論全部推向『必須開戰、必須強硬』的方向。」
甘迺迪想靠減稅轉移輿論注意力，他們就徹底撕碎這層偽裝。
把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拉回戰爭、國防、國家安全上，甘迺迪就不得不對選民做出選擇。
「第二步，卡死減稅法案。我們掌控的遊說團隊、媒體資源、議員人脈，全面阻撓法案表決。
想減稅？絕無可能，我們的血汗錢，一寸不讓。」
「第三步，逼他軍事動手。」
羅傑·劉易斯陰鷙的眼神，狠狠說道：「甘迺迪不想打仗，我們就逼他打。」
「只要古巴或者印尼任意一處點燃戰火，他的減稅新政會徹底作廢，鋼鐵行業管控、半導體供應鏈改革，全部會被戰爭優先級覆蓋。」
「戰時狀態下，資本壟斷、軍工擴產、能源溢價，全部合理合法。
到時候，不是他拿捏我們，是我們徹底拿捏他。」
眾人紛紛點頭，不能再忍了，必須揭竿而起，推翻暴政。
「還有那個南華。」默奇森嗤笑一聲，滿是不屑，「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這就是一群躲在幕後偷紅利的懦夫。」
「明面上跟我們聯合巡邏印度洋，背地裡裝作看不見蘇國運輸船，放任蘇國武裝納蘇蒂安。
給蘇加諾賣武器換稀土礦產，兩頭吃、兩頭騙，就是不下場。」
「李佑林那條泥鰍，滑得要命，就是算準了白宮不會輕易開戰，躲在夾縫裡吸血。」
麥克唐納冷聲道：「甘迺迪還天真地想把南華拖下水，我實話告訴你們，不可能。」
「沒有足夠的代價，沒有絕對的風險，南華永遠只會躲在幕後。
既然他不肯下場，那我們就把局勢徹底攪爛。古巴必須打，印尼必須亂。」
奧古斯特作為洛克菲勒的代言人，南華將紐約標準石油趕出南華市場，他可是一直記在心裡。
他做最後總結道：
「第一，減稅法案，必須廢掉。資本不會為他的政治野心買單。」
「第二，戰爭，必須打。古巴優先，印尼為輔。」
「我們要讓他明白，總統可以換，但治理國家，永遠要依靠資本。」
房間裡一片沉默，只剩雪茄燃燒的細微聲響。
這群掌控美國命脈的財閥，只用短短一番對話，就定下了對沖白宮、倒逼國策、攪動全球戰火的全盤陰謀。
他們不在乎印尼死人，不在乎古巴對峙升級，不在乎全球冷戰升溫。
他們只在乎，甘迺迪的新政，動了他們的蛋糕。
既然溫和的試探沒用，那就用戰爭逼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