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夏三人在王家溝待了好幾天。
說是「待」,其實就是住下了。
每天睡到自然醒,吃王大錘母親做的飯,在村里瞎轉悠,偶爾幫老兩口乾點農活。
日子過得不急不慢,像是時間在這裡走得比外面慢半拍。
王大錘的父母很開心。
這種開心不是那種逢年過節走親戚時的客套笑,而是真正的開心。
是家裡終於有了人氣的踏實。
早上起來,王大錘的父親會坐在院子裡抽季夏給的「華夏」,也不說話,就眯著眼睛看著天。
母親在廚房裡忙活,鍋碗瓢盆叮叮噹噹響。
王大錘在旁邊幫忙劈柴,他依舊是笨手笨腳。
時常引起母親的笑容。
「你這孩子,這麼多年了還是這麼毛手毛腳!」母親又罵又笑。
王大錘撓著頭,嘿嘿傻笑。
這幾天裡,王大錘和父母分享著在安瀾宗內發生的種種。
他告訴自己的爸媽,在宗門裡頓頓飯都能吃四五個大肘子。
修煉上還有季夏送給他的陣盤輔助。
只要在努力,他遲早也會進入內門。
這對年邁的老人其實懂得並不多。
他們這一輩子的眼界都只停留在這個村子裡。
可聽著王大錘說的這些,他們也都能明白一件事兒。
季夏幫助了他們的兒子。
人要懂得感恩。
所以老兩口非常感恩季夏。
看吧,就是最普通的凡人都知道感恩,可一些人受到恩惠後從而做成了某些事情後卻從不會感激幫助過他們的人。
他們只看到了自己做成了某些事情。
他們會認為成功都是靠著他們自己的努力。
甚至在成功後看到了那些曾經幫助過他的人還會感到厭煩。
升米恩,斗米仇。
只能說,有些人看著是人,可卻豬狗不如。
對此季夏也只是拿「都哥們」、「你們在這樣我下次可都不敢來了」之類的話來搪塞兩位老人。
……
季夏坐在門檻上,叼著煙,看著這一家子,心裡說不出的舒坦。
林劍歌站在他旁邊,安安靜靜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但老兩口還是免不了嘮叨。
「大錘,你們什麼時候走啊?」
問這話的時候,王大錘的母親眼睛是紅的,但還是笑著。
笑容裡帶著一種很勉強的東西。
像是在努力證明「我不在乎你們什麼時候走」。
王大錘每次都被問得一愣,轉頭看季夏。
季夏每次都替他回答:「不著急,再待兩天。」
「不能待了不能待了,你們還有正事兒呢!」
老兩口連連擺手:
「我們在家挺好的,你們別耽誤了仙門的差事……」
「真不著急。」
季夏笑著說:「這趟差事我說了算,我說待幾天就待幾天。」
這次出來,季夏本來就是為了「避難」。
準確的說根本就沒有規定什麼時候回去。
至於做不做完巡查的工作,那也是季夏自己說了算。
沒辦法,這就是自己當老闆的快樂。
老兩口拗不過他,只好不再催。
但第二天又會問一遍。
對於老兩口的想法,季夏其實很清楚。
他們不是真的想讓王大錘走。
他們是太怕了。
怕自己耽誤孩子的前程,怕孩子在仙門受委屈,怕自己成了拖累。
做父母的,即使再想念自己的孩子,也只能克制著。
他們怕,怕因為自己的那點私心,耽誤了孩子一輩子。
除了陪自己的父母之外,王大錘這幾天忙得要命。
忙的還不是別的。
在村裡的「社交」就夠他吃上一壺了。
隔壁王大爺來了,拉著他的手說半天。
村東頭的李嬸來了,非要請他吃飯。
就連鎮上的人都聽說了仙人回來的消息,也都趕著來看他。
王大錘從早到晚被圍在中間,一遍又一遍地回答同樣的問題。
「仙門啥樣?」
「好著呢。」
「你平時都幹啥?」
「修煉唄。」
「能飛不?」
「還……還差點。」
他笨嘴拙舌的,說得磕磕絆絆,但不妨礙鄉親們聽得津津有味。
在他們眼裡,王大錘能從天上下來的仙人,不管他說什麼,那就是對的。
王大錘的父母跟在他旁邊,臉上一直掛著笑,腰板都挺直了不少。
尤其是被問到「你們家仙人什麼時候走」的時候,老兩口總是笑著說「快了快了」,但眼角的皺紋里藏著一絲不舍。
季夏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上輩子也差不多。
村里誰家孩子在城裡混得好,逢年過節回來,他爹媽也是這副樣子。
走路帶風,說話帶笑,見誰都想多聊兩句。
不是虛榮。
是驕傲。
是憋了好多年的牽掛,終於可以放下來。
是能夠直爽的告訴別人,自己家的孩子在外頭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同時,季夏在王大錘家裡的經歷也讓他知道另一件事。
孩子走了以後,家裡就空了。
這並不是明面上的家裡沒了人。
而是老兩口的心變空了。
王大錘被安瀾宗選中的時候,整個青石鎮都轟動了。
鎮上的大戶們親自登門道賀,說這是「百年難遇的麒麟兒」。
王大錘的父母那時候臉上有光,這屬於他們的驕傲。
可光有什麼用呢?
光能陪他們吃飯嗎?
能陪他們說話嗎?
能讓他們在生病的時候端杯水嗎?
不能。
光就是個光,好看,但不暖。
王大錘走後的這些年,老兩口是怎麼過的?
季夏不用想也能猜到。
沒人說話。
沒人吵架。
沒人讓他們操心,也沒人讓他們惦記。
家裡的每一個角落都是原來的樣子,每一件東西都擺在原來的位置。
一個人的碗,一個人的筷子,一個人的影子。
時間長了,他們開始羨慕那些普普通通的鄰居。
羨慕他們每天都能見到自己的孩子,羨慕他們能聽到孫子叫爺爺,羨慕他們家裡永遠亂糟糟的、吵吵鬧鬧的、有人氣的日子。
這些羨慕,他們從來沒跟別人說過。
到了他們這個年紀,本應該已經要開始享受天倫之樂才對。
可因為自家孩子有出息,他們做父母的就只能去忍受著孤獨。
在平常家庭里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含飴弄孫」在老兩口這裡都成為了遙不可及的東西。
委屈嗎?
不可能不委屈的。
只不過多委屈都沒有用。
孩子在外面,總不能叫回來吧?
他們是父母,他們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過得好。
他們總不能因為自己的那點兒情緒就讓孩子放棄自己的前途吧?
季夏想著想著,又想到了自己上輩子的父母。
他們現在是不是也是這副樣子?
是不是也是每天熬日子?
是不是也在盼著他回家?
亦或者……他們真的能夠扛下他已經死掉的事實嗎?
季夏低下頭,掐滅了手裡的煙。
不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