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能摩托衝過一個土坡,前方出現了火光。
不是炊煙,是火光。
大片大片的火光。
季夏一腳踩死剎車,車子在土路上滑出去好幾米,捲起漫天灰塵。
王大錘從車上跳下來。
他站在那裡,看著前方的青石鎮,整個人的血液都凝固了。
青石鎮沒了。
那條主街沒了,那兩排低矮的磚瓦房沒了,那個瞎子看手相的攤位沒了,那個啞巴手舞足蹈調解矛盾的街角沒了,那個聾子聽說書的茶館沒了,那個獨腿捕快追小偷的街道沒了。
全沒了。
只剩下焦黑的廢墟,斷壁殘垣,和空氣中瀰漫不散的焦臭味。
三人顫抖的進入青石鎮,沒走多久,季夏看到了半面石碑。
上面還有著不太完整的「宗」、「大」、「刻」幾個字……
季夏記得這個石碑。
這是他剛剛來到青石鎮,為了讓王大錘在人前顯聖,靠著二代靈氣分離過濾器弄出的「神跡」。
王大錘的腿開始發軟。
他往前走了兩步,跪在地上,膝蓋磕在碎磚上,流了血,他不覺得疼。
他已經徹底絕望了,青石鎮毀滅。
他的家鄉被毀了……
「大錘,這裡距離王家溝還有段距離,說不定……」
季夏試圖寬慰王大錘,可他說的這些自己都不信。
王家溝和青石鎮之間的這點兒距離,對於普通人而言或許很遠。
可對於金丹巔峰的大妖而言或許只是眨眼的功夫就能到。
他知道自己說的這些很假,自己的想法也很幼稚。
他們只能將一切的希望寄托在這個最幼稚的想法上。
只因為……真正面對的結局太讓他們難以接受……
一路疾馳,時間在這一刻成為了最容易被忽視的東西。
越是距離王家溝越近,三人的內心就越是恐懼。
甚至快要到的時候,靈能摩托的速度已經降低到和普通人正常行走沒有區別了。
人就是這樣複雜。
在沒有見到結果的時候,他們會一直去追尋,會迫不及待。
可當他們快要觸摸到結果的時候卻又會開始恐懼、膽怯。
終於,他們到達了村口。
嗯……如果記得沒錯,這裡應該就是王家溝的村口。
之所以會懷疑,那是因為眼前的場景和他們印象中的完全不同。
印象里的王家溝是一個小村莊。
裡面有著二三十戶的人家,道路不太好走,可卻乾淨整潔。
可現在……
三人的眼前已經成為了一片廢墟。
這裡什麼都沒了……
一個巨大的腳印深陷在地面,覆蓋了整個村子。
腳印的邊緣,泥土翻卷在外,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天上砸下來,硬生生踩出來的。
房子被踩塌了,牆被踩碎了。
到處都是斷壁殘垣,都是廢墟瓦礫。
季夏沒說話。
他聞到了一股味道,很淡。
但能確定空氣里確實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雖然被風吹散了大半,但還有一絲,死死地黏在鼻腔里。
王大錘坐在後面,他沒有立刻動。
他的手還抓著車座,不斷的顫抖著。
他的眼睛盯著前方那片廢墟,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季夏轉過頭看向王大錘,想在這個時候說點什麼。
就是連他都不願接受眼前的事實。
更何況是生在這裡長在這裡的王大錘呢?
可是現在……他能說什麼呢?
說「可能沒事」?
說「也許他們不在家」?
說「叔叔阿姨吉人自有天相」?
站在村口就能看到整個村子被踩成了坑,他騙不了自己,也騙不了王大錘。
「大錘。」
他試探的呼喚著王大錘。
「大錘,冷靜一些,或許……」
王大錘沒應。
他的身體在抖,從手指開始,蔓延到胳膊,到肩膀,到全身。
抖得厲害,像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橫衝直撞,要把他撕裂。
季夏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他沒有再說話。
即便沒辦法全部共情,可季夏也能大致理解到王大錘的痛苦。
剛剛和父母分別,思念的情緒達到頂點。
明明前不久還會說再見,可轉瞬間整個家鄉就被大妖屠滅了……
其實王大錘現在的狀態還算是好的。
如果是一些比較脆弱的人碰到這種事情,恐怕當場就會瘋掉。
過了好一會兒,王大錘才開口。
聲音不大,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季哥,我沒事。」
他掙脫了季夏的手,從靈能摩托上下來,往前走了兩步。
這一刻,他的腿都是軟的。
第一步差點栽倒,好在他扶到了一塊碎石頭這才站穩了。
第二步,第三步,一步一步往廢墟里走。
「爹爹……娘親……」
王大錘像是囈語一樣的走進廢墟,奔著腦海中「家」的方向前行著。
季夏跟在他後面。
林劍歌也跟了上來。
村子本就不大,沒幾步就到了「家」前。
與往日的溫馨不同,現在的「家」依然成為了只剩碎石斷瓦的殘骸。
季夏看著眼前的場景突然感覺有些模糊。
他認出了這個位置。
那棵歪脖子樹還在,倒了,樹根翻在外面,泥土還是新的。
樹旁邊是一堆碎磚爛瓦,壓著幾根燒焦的木樑。
前不久,他還坐在這棵樹下,抽著煙,看王大錘的父親蹲在旁邊擇菜。
老頭話不多,半天憋不出一句,但每次開口都是「大錘這孩子打小就皮」、「他在宗門裡你多擔待」。
那時候季夏覺得日子慢,慢得讓人懶得想以後。
現在他站在這堆廢墟前,覺得時間過得真快,快到來不及說一句「我回來了」。
一段段回憶湧入季夏腦海:
「大錘這孩子就是傻了一點兒,他沒有壞心眼,希望你能多擔待些……」
「大錘能有你這樣的兄弟,是他的福氣。」
「孩子啊,如果你不嫌棄,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就好……」
「哈哈哈哈!孩子,你慢點兒吃,還有,還有……」
「孩子,這些不用你來做,我們自己來就好!」
「孩子……你是個好孩子,我和大錘他爸就在這裡,在這裡等著你們……」
「孩子,如果不麻煩的話,希望你在外面能多幫幫大錘,我們不希望你們這些孩子能有什麼大出息,做長輩的我們只希望你們能夠平平安安……」
季夏在這裡的日子並不多。
可那些回憶此刻就像是瘋長的野草一樣不停環繞在他的腦海。
明明只是待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可老兩口的樸實,生活的平淡以及那純粹的「愛」已經讓季夏在這裡感受到了「家」的感覺。
他突然感覺自己很痛。
心裡很痛。
他體內的血液在加速流動,心臟暴躁的仿佛要從胸膛中跳出來一樣。
王大錘已經跪了下去。
他不是慢慢跪的,是腿撐不住了,一下子折下去,膝蓋砸在碎磚上,悶響一聲。
他沒覺得疼。
他伸出手,去扒那些碎磚,一塊一塊地扒,即使手被劃破了也沒有停下。
在這一刻,對於王大錘而言。
精神上的痛苦已經遠遠超越了肉體上的疼痛。
他仿佛沒有了任何知覺,支持他做出這些行動的只有心中的執念。
「娘你做的飯最好吃了!」
「爹爹!娘親!」
「季哥說了,我們很快還會再回來的!」
「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會有出息!」
「我很快就會在回來看你們的!」
「大錘!爹娘哪都不去,就在這裡等你!」
「就在……家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