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沒亮。
季夏照常練劍,照常打坐。
林劍歌已經起了,在廚房裡忙活。
灶台里柴火燒得噼里啪啦響,鍋蓋蓋著,從縫隙里往外冒熱氣。
她穿著一件舊衣裳,頭髮隨便挽了個髻,低著頭,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映在她臉上,一明一暗的。
季夏路過廚房門口,多看了一眼。
那一刻,他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就是覺得這樣挺好的。
有人在廚房裡忙活,等著他起來吃飯。
他搖了搖頭,把這念頭甩出去,往王大錘的屋子走。
他敲了敲門。
「大錘?起了嗎?」
沒動靜。
又敲了敲。
「大錘,吃飯了。」
還是沒動靜。
季夏站在門口,心裡頭忽然有些不踏實。
他使勁拍了兩下門板,發出一陣悶響。
可房屋裡仍舊沒有任何的回應。
這一刻,季夏內心不好的預感達到了頂峰。
他一腳把門踹開。
門撞在牆上,彈了回來。
屋子裡空蕩蕩的,被子整整齊齊疊好,放在床頭,枕頭擺在被子上面。
那個用木屬性靈力催生出來的簡易床上,連個褶皺都沒有。
人不在。
季夏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屋子,腦子裡嗡了一下。
他衝進去,床上放著一張紙。
紙是糙紙,邊角不齊,從大布兜子裡那張紙剩下的。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真的很醜。
「季哥,俺走了。」
「俺不想給你添麻煩。」
「殺爹殺娘的仇,俺不能讓別人替俺報。」
「俺知道俺打不過它,金丹巔峰,俺一個剛築基的去了就是送死。」
「但俺要是裝不知道,裝著等宗門的人來,有一天俺死了都沒臉去見爹娘。」
「這段日子,謝謝季哥。」
「沒有你,俺啥也不是。」
最後一行。
「季哥,對不起。」
沒有落款,也不需要落款。
季夏的手在抖。
他把紙攥成一團,又鬆開,把紙展開,鋪平,疊好,揣進懷裡。
他跑出屋子,撞開廚房的門。
林劍歌正在灶台前盛粥,鍋蓋擱在旁邊,灶膛里的火還沒滅。
「大錘走了。」季夏說,聲音不像他自己的。
林劍歌手裡的勺子頓住了。
「走了?去哪兒了?」
季夏沒回答,從儲物戒里取出靈能摩托,跨上去,發動。
陣紋亮了,車身震了一下。
林劍歌從廚房跑出來,手裡還拿著那個勺子。
她把勺子扔了,跳上后座。
動能陣紋發出刺耳的嗡鳴聲,車身開始劇烈抖動,輪胎在泥地里刨出兩道深溝。
季夏一腳踩到底,車子彈出去。
風灌進嘴裡,灌進眼睛裡。
季夏眯著眼,看著前方的路。
路邊的樹一棵接一棵往後倒,越來越快,快成了一道道影子。
「他不會等的。」
他說:「他怕連累我,怕連累你。」
「這傻子,什麼都不說,自己跑了。」
林劍歌在後面,張了張嘴。
她想說「你別急」,但沒說出來。
她的手抓著車座邊沿,抓得很緊。
她心裡其實同樣也很急。
這些日子她也把王大錘當成了朋友。
不是安瀾宗的師弟,不是雲渺仙宗那些無關緊要的普通弟子。
是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的朋友,是生活在一起的親人。
妖氣的方向很清楚,那頭大妖根本沒有收斂。
它不在乎。
在人族的地盤上,在屠了兩個鎮子之後,它連藏都不藏,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待在那裡。
金丹巔峰的氣息肆意肆虐著。
它不知是有什麼底氣才能做出這樣的事兒來。
季夏感受著妖氣的濃度,一路疾馳。
他握緊把手,把速度催到了極限。
車身開始劇烈抖動,動能陣紋發出吵得要死的嗡鳴聲。
林劍歌皺起眉。
「主人,慢一點,會炸的!」
「炸了就炸了!」
季夏沒鬆手,腳也沒松。
車子在坑坑窪窪的泥路上彈跳著往前沖。
王大錘沒有靈能摩托,沒有御劍飛行的能力,他全靠兩條腿。
季夏算過,就算他先走一兩個時辰,騎著靈能摩托不用太久也能追上。
如果沒有其他手段,他一定能夠追上王大錘那個混蛋!
「大錘,你千萬別出事,你等著我……」
一路上,季夏都在懊悔。
他痛恨自己怎麼沒有提早發現王大錘的不對勁?
他痛恨自己為什麼能夠這麼早的對王大錘放心?
他為什麼覺得殺父、殺母這種血仇,王大錘真的能夠平穩的忍下?
他為什麼覺得王大錘可以安靜的等待著宗門的救援?
他把一切都想的太想當然了……
如果王大錘真的出了什麼事兒,季夏真的很難想像自己的情緒會崩潰到什麼地步。
他可是他來到這片世界後的第一個朋友!
第一個!!!
林劍歌在後面喊:「他會沒事的,他一個人走了那麼遠的路。」
「我們一定能追上他的!」
季夏沒有理她,只是一味的加速。
加速!
加速!!!
靈能摩托原本就是臨時造出來的產物。
無論是研究還是用料都很普通。
長時間的高消耗運行給它帶來了極大的壓力。
隨著極限前行,它的動力核心陣紋上爬滿了細密的裂紋。
慢慢的,裂紋越來越多,像蜘蛛網一樣密密麻麻。
他感覺腳下的踏板震動得比以前厲害得多,車身下方的陣紋也變得越來越暗。
發動機開始爆發哀鳴。
一陣,一陣,像是臨死之人的哀嚎聲。
林劍歌喊了幾句,風太大了,聽不清。
季夏還是沒理她,他腳下的踏板震動得越來越強烈,像一頭隨時會炸開的野獸。
動能核心的陣紋碎成齏粉,車身也徹底散架。
季夏從車上摔下來。
他沒有管自己的狼狽模樣,立刻跳起來,繼續向前跑著。
林劍歌跟在後面,儘可能的追上季夏。
季夏往前跑,不知道跑了多久。
他停了下來了。
他抬頭看到了那片天空。
暗沉沉的,充斥著讓人難以承受的壓抑感。
這不是夜色,是妖氣。
濃烈得幾乎凝為實質的妖氣。
從視線盡頭往上翻湧,像一團巨大的烏雲壓在天地之間。
那頭大妖就在前面。
季夏沒有猶豫,繼續往前跑。
跑了沒多遠,遠處的天空傳來第二聲嚎叫。
這一次比之前更響,更近,震得耳膜發疼,胸腔里的空氣都被壓了出來,心臟猛地一縮,酸水涌到嗓子眼。
可那聲嚎叫還沒停,在空中盤旋著往遠處甩去。
季夏抬起頭,看見了那頭大妖。
是一隻巨大的飛禽。
它從雲層中探出身來,翅膀展開遮住了半邊天。
羽毛漆黑,邊緣泛著金屬的光澤。
每一次扇動,都有腥風裹著妖氣往下灌。
它的頭很大,喙彎如鉤,微微張開,露出裡面一排一排的利齒。
那不是鳥的嘴,碎肉和血渣掛在上面,鼻子裡噴出的氣息把地面上的殘渣捲起來又落下去。
它飛過的地方,裹挾著一層濃厚的黑霧。
金丹巔峰。
這便是金丹巔峰真正的威勢!
大妖懶得掩飾自己的力量,盡情揮灑著自己的妖力!
若是尋常,看到這麼一個龐然大物所帶來的視覺衝擊必然會讓季夏震驚的無以復加。
可現在的他根本沒空去管這個。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一條條血絲在裡面瘋狂蔓延。
他的視線完全聚焦在一處地方。
在遠處的天空,那裡有一道身影從高處往下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