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北苑書房。
秦奉在紫龍苑的書房有數個,今日帶江雲帆來得尤其特殊。
書房空間寬敞,最為矚目的便是中央的沙盤。
與其說是書房,不如說是演武堂。
一副長寬皆有兩丈的巨型沙盤赫然包含了大乾南北,以及南濟、北漠兩國與大乾接壤之地。
沙盤雕刻得精細入微,大乾十三州的城池、山川河流、關隘要塞無一處遺漏。
這,便是秦奉給江雲帆的又一道考驗。
秦奉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清茶,眼角餘光掃了一眼江雲帆。
從入書房開始,僕從送來清茶。
江雲帆並無任何焦躁,只是一味地飲茶,樂在其中。
見狀,秦奉暗暗點頭。
這份沉穩在年輕人中可不常見。
江雲帆心裡也很奇怪,王爺之前推心置腹。
怎麼到了書房裡只顧著喝茶,一言不發?
該說不說,南毅王府就是闊氣,貴重的貢品茶葉要多少有多少。
不過,這玩意兒雖然高貴,但還是自己的冰紅茶清涼一點。
可惜白瑤與江瀅在家,沒口福嘗嘗。
終於,秦奉飲下一杯茶,將茶杯往桌上一放,站起身來。
見秦奉有了動作,江雲帆也不急不緩地站起。
「茶喝完了,當談正事。」
秦奉朝江雲帆招了招手,走到沙盤邊。
他隨手一指,落在了江南。
「沈先生說你有經世之才,既有才華便說說這江南如何。」
秦奉一開口,便給江雲帆出了一道考題。
江雲帆心裡琢磨清楚了。
文會比的是文采,方才漫步紫龍苑考驗的是他的心性。
如今到了書房考教起他的見識謀略來了?
自己這「准岳父」心思還真多,不過,江少爺能被你考住?
江雲帆思索片刻,便有了答案。
「江南膏腴之地,富庶繁華,歷來便是我大乾的財賦重地。」
「王爺鎮守江南多年,使得江南吏治清平,百姓安居樂業。」
「向南抵禦南濟襲擾,護江南、保京都,居功至偉。」
「向北每歲繳納海量的『夏稅秋糧』,更通過運河向京都輸送大量的物資。」
「對朝廷,對大乾,江南與王爺皆是大乾的柱石。」
江雲帆這番話說得聰明,只談明面上的功績與事實。
誇讚了江南的重要與付出,更是在無形中稱讚了南毅王的功勞。
秦奉的嘴角微微上揚,被江雲帆誇讚得心情舒暢。
他這一生承受的誇讚與罵名多不勝數,換做以往,都會視若無睹,毫不在意。
但今日誇他的是江雲帆。
不知為何,總覺得很有成就之感。
不過,他的笑容只維持了片刻,便悄然隱匿。
「江南固然富庶繁華,為朝廷的財稅核心。」
「然江南越重要,朝廷對南毅王府的忌憚便越深。」
秦奉伸手撫摸懷南城的秀氣雕塑,聲音有些低沉。
「你覺得朝廷會允許本王繼續坐鎮江南多久?」
江雲帆訝然。
秦奉居然直接向他挑明了朝廷的態度?
他本以為秦奉多少會遮掩一二,隱晦地透露。
江雲帆定了定神,輕聲回應。
「南濟蠢蠢欲動,朝廷短時間內應不會將王爺調離江南。」
「一切應以大局為重。」
秦奉笑了,笑容里有幾分譏諷,不過這譏諷不是對江雲帆,而是對京都。
「大將軍段擎蒼親至懷南城,帶來了消息。」
「北域再度興兵,北疆吃緊。」
「陛下欲調本王與江南兵,前往北疆。」
江雲帆的眉頭微蹙,「讓江南兵去北疆,光是氣候問題便夠江南兵頭疼。」
「北人善馬,南人善舟,這麼淺顯的道理,朝廷不會不懂吧?」
秦奉沒回答江雲帆的問題,又將目光投向沙盤上南濟的位置。
北疆不消停,南濟也有問題。
「今日鎮南關送來情報,南濟三王已經聚首。」
「三王兵力合兵一處,戴甲之士不下十萬。」
「大有結盟之勢。」
秦奉故作苦惱之狀。
「不過幸好他們還未找到一樣東西,令其齊心。」
東西?
江雲帆心中一動,道:「王爺說的東西是?」
「大寧世代傳承的寶印——麒麟玉印!」
「若三王誰有麒麟玉印在手,便可成為大寧正統,號令南濟諸王。」
果然……
江雲帆下意識地按住了胸口。
大寧的麒麟玉印,如今正在他身上呢。
不過,江雲帆沒有將此事告訴秦奉。
這寶貝關乎南濟正統,貿然亮出吉凶難料,會給自己帶來諸多麻煩。
還是低調一點好。
秦奉將局勢分析完,話鋒一轉。
「如今江南之現狀,如履薄冰。」
「依你之見,當如何處理?」
秦奉之前那些懊惱的姿態,都是假的。
為江雲帆分析局勢,探一探江雲帆的謀略膽識,才是關鍵。
秦奉的眸子深邃、晶亮,仿佛鷹隼的眼眸。
江雲帆從未見過一個人的眼神如此有壓迫感與侵略性。
然而江雲帆絲毫不慌。
開玩笑,江少爺完整經歷過九年義務教育。
後來尤其喜歡閱讀歷史類的書籍,華夏上下五千年的歷史多少陰謀詭計他都知曉。
准岳父的這道「考題」,江雲帆只思忖片刻就有了答案。
「王爺所面臨的難題,無非『南與北』。」
「向北朝廷忌憚王爺,無時無刻不想著瓦解王爺的權力。」
「為此不惜違背常理,調集江南兵去北域。」
「向南南濟三王要合流,威脅江南安全。」
江雲帆隨手拿起沙盤邊的木棍,指向南濟。
「欲解江南的困局,只需八個字。」
「八個字?哪八個字?」
「遠交近攻,不卑不亢!」
遠交近攻,不卑不亢?
秦奉的眸子微微睜大,來了興致。
「何解?」
江雲帆用木棍劃了一圈,點出南濟三王各自的領地。
「南濟三王雖然會盟,假使能合兵進攻,但他們的訴求終究不同。」
「王爺請看,三王中有兩王的領地與江南接壤。」
「還有一王位於兩王之南,不與江南相接。」
「首先,其他兩王不可能割讓領地給最南面的王。」
「這就註定最南面的王很難在攻打江南後,獲得實質性的利益。」
江雲帆輕輕地按住鎮南關的小模型。
「若最南面的王獲得江南的土地,於他而言是一塊『飛地』。」
「中間隔著其他兩個南濟王,這『飛地』焉能長久?」
「故南濟三王中他攻取江南土地的欲望最低,也是最有可能與我江南交好的。」
秦奉的心猛烈跳動。
他素來見慣了腥風血雨,一顆心早已及如鋼鐵般堅硬。
但江雲帆的這番話,令秦奉動容又驚訝。
江雲帆的見識,完全不像一個毛頭小子,反而像是歷經風雨的老狐狸才有的謀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