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黃昏。
王府,清心苑。
夕陽西下,王妃段清茹好整以暇地把玩著一顆鴿子蛋大小的明珠。
明珠圓潤光滑,不帶半點瑕疵。
夕陽的光輝下,明珠反射出橘色的光華,美輪美奐。
「這般品質的東珠,東海國便是進獻給京都當貢品,都是綽綽有餘。」
「貴國太子就這麼送了六顆,誠意深重呀。」
段清茹身前五步之外,站著一青衣中年人。
中年人兩鬢斑白,神態恭敬。
「王妃說笑了,我東海國與大乾世代交好。」
「這些年我國皇室與大乾段氏素有往來。」
「太子殿下對南毅王,對王妃您仰慕已久,早就盼著能親自一睹尊容。」
「六顆東珠是太子殿下的心意,請王妃千萬不要嫌棄。」
段清茹的纖指輕叩東珠,笑容燦爛。
「東海國太子有心了,回去告訴他,明日天極樓他一定要到,屆時我自會助他一臂之力。」
中年人聞言大喜。
「多謝王妃!多謝王妃!」
「在下一定將王妃的話帶到,我家太子說了,等到東海國與江南喜結連理。」
「還有重禮相贈給王妃!」
段清茹的笑容更深。
「禮物還是其次,我只是要給小汐尋個好歸宿。」
「只要那孩子能一生順遂嫁個好人家,比什麼都強。」
段清茹的笑容里藏著幾分冷意。
秦七汐那個小賤人還想嫁給江雲帆?做夢!
江雲帆身份低微,若迎娶秦七汐,將來秦七汐鐵定不會離開江南。
以秦奉對秦七汐的寵愛,保不齊將來會威脅到秦睿的地位。
段清茹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時光飛逝,轉眼又過了一日。
王府,天極樓。
今日天極樓再度開放,各路賓客陸續入王府,趕赴天極樓。
之前參與王府大宴的達官顯貴、參與文竟會評比的崔御史崔鴻、王祭酒王珩等人悉數抵達。
便是之前參與文競會進入二輪、三輪的才子,以及落選的不少才子都來了。
文竟會的文首,很有可能成為南毅王的乘龍快婿。
將來平步青雲成為大乾的顯赫人物!
此等盛會,誰能忍得住不來湊湊熱鬧?
天極樓外,陽光溫暖。
許靈嫣一襲修身裁剪的錦繡交領忍冬紋淺紅衣裙,人面如花。
只是此刻許靈嫣的臉上帶著一抹愁緒與焦急。
她手中尚捧著一卷文賦,正是江雲帆所做的《洛神賦》。
她昨夜抱著《洛神賦》讀了一夜,恐怕已經多達一萬遍。
清晨許靈嫣梳洗打扮了一番,特地來天極樓外等待。
她越讀辭賦越羨慕秦七汐。
回憶起曾經在凌州、鏡源縣對江雲帆做的種種,越是後悔。
她不甘心,不甘心江雲帆這個她的曾經未婚夫,變成小汐的郎君。
她絕不能輕易放棄!
許靈嫣思緒翻湧之時,忽見前面走來兩個人。
江雲帆牽著江瀅的小手,兄妹二人優哉游哉。
「哥,你快看。」
江瀅眼神兒好,小聲提醒江雲帆。
「許姐姐又來堵著你了。」
江雲帆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應付了一句。
「堵什麼堵,天極樓那麼大人家喜歡站路邊,跟咱沒關係。」
「安心啦,小鬼。」
江瀅撅了噘嘴。
「哥,你那麼喜歡秦姐姐,可不能拈花惹草哦。」
「不然秦姐姐會傷心的,哎呦!」
江瀅話還未說完,挨了一記「愛的撫慰」。
江雲帆掐了掐江瀅終於有了些肉的小臉。
「人小鬼大,你知道什麼叫喜歡嗎?」
「莫要再嘰嘰喳喳。」
雙方越來越近,許靈嫣的心「怦怦」跳動得厲害。
「雲帆……」
許靈嫣眼眶微紅,主動迎了上去。
「你來了。」
許靈嫣努力擠出一抹微笑,儘管笑容里有苦澀與不安。
江雲帆停下腳步,左右看了看。
「許姑娘,你叫我?」
許靈嫣微微頷首,熬了一夜略顯蒼白的絕美臉頰少見地浮現出愧疚之色。
「雲帆,我有話要對你講。」
「抱歉,我忙著去天極樓,沒空。」
「雲帆!」
許靈嫣沒想到江雲帆會回答得那麼決絕,一把拉住江雲帆的手。
「求求你給我一點時間,就一點時間。」
「好嗎?」
江雲帆眉頭微蹙,見許靈嫣死死地抓住自己。
若不給她說話的機會,保不齊一會兒在天極樓三層她要鬧騰。
「好,你先鬆手。」
江雲帆的語氣冷淡,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許靈嫣強忍淚花,「雲帆,當初我去江家退婚,都是因為江元勤的從中挑唆。」
「他令我誤解了你,耽誤了你我的姻緣。」
「雲帆,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先從朋友開始,好不好?我真的知錯了。」
「我昨晚看著你的《洛神賦》,看了千遍萬遍,還有你寫給我的書信……」
江雲帆眸子流轉,看著許靈嫣憔悴、悽美的容顏。
「許姑娘。」
他的聲音有些冷,眼神里沒有半點留戀。
「你我的緣分,早在你退婚那日便盡了。」
「當初寫給你書信的江雲帆,早就『死』在了被趕出家門的大雨之夜。」
「而今的江雲帆已經與過往一刀兩斷。」
江雲帆的話每說一句,許靈嫣的俏臉便白一分。
她的身子微微搖晃,險些站不穩,虧得小緣及時扶住了她。
「你……你當真那麼狠心?雲帆?」
「你真的對我從來都沒有一點感覺?」
許靈嫣還不死心,江雲帆已經牽起了江瀅的手。
「許姑娘覺得我狠心,那我便狠心。」
「你問我對你是否有感覺,我可以現在回答你。」
「沒有。」
言罷,江雲帆拉著江瀅揚長而去。
沒有!
這兩個字猶如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許靈嫣的心頭。
許靈嫣心頭一震,整個人癱軟下去。
她的眼睛被淚水淹沒,望著江雲帆離去的背影,許靈嫣泣不成聲。
「小姐……」
小緣跪地扶住了許靈嫣,心疼地勸說她。
「江公子已經那般說了,小姐您就別再為他傷心傷神了。」
譽滿京城的許靈嫣,追求者不勝枚舉。
連高明煒那等太尉之子,許靈嫣都看不上眼。
如今為了一個江雲帆,許靈嫣從鏡源縣追到了懷南城。
此前從未做過的事情,從未有的低姿態,都為江雲帆做了一遍。
夠了,真的夠了。
許靈嫣哭著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哭泣不語。
那漸行漸遠的身影,本應是她的夫君。
那才華冠絕天下的天驕,本應是她的愛人,《洛神賦》也該是她的。
可是因為江雲勤與她自己的錯,什麼都沒了。
許靈嫣的後悔與不甘,堪比江海滾滾而來。
瞬間將許靈嫣淹沒、窒息……
……
天極樓,三樓。
天極樓三層,賓客雲集。
裊裊檀香絲絲縷縷升起,令整個三層內縈繞著凝而不散的香氣。
南毅王府親衛軍統領鄭徹著甲佩劍,守在正中央的貴賓台上。
當中南毅王秦奉所坐的位置,依舊空著,秦奉還未至。
不過,來自京都及各地的貴賓,卻已經都到了。
國經院祭酒王珩、御史崔鴻、文士劉呈、懷南城巡撫陸文建,悉數在列。
崔鴻撫著鬍鬚,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
「王大人,你覺得今日誰能拔得頭籌,成為文首?」
王珩聞言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崔大人心裡已經有答案,何須問我?」
「除了寫出《洛神賦》的江公子,還有誰?」
崔鴻、王珩互相看了看,皆放聲大笑。
秦瓔聽著二人的話語,心緒難平。
今兒是個大日子,不止要公布文會文首,還有可能選出南毅王王婿。
江公子會成為南毅王王婿嗎?
思及此處,秦瓔稍顯稚嫩的小臉上,流露出幾分焦躁來。
貴賓台之外,林芊茹、程修齊、侯茂傑、高明煒,以及張先、謝安民、沈青等人悉數到齊。
張先、沈青等人雖落敗,卻敗得心服口服,甚至於敗給了江雲帆,他們與有榮焉。
大乾文壇已經停滯了數百年,才出來一個江雲帆。
輸給江雲帆這等曠世奇才,不丟人。
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江公子來了!」
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往入廳的方向瞧去。
江雲帆今日換了一身月白色錦緞暗雲紋直綴,頭戴玉冠,腰系雪白腰帶。
老話說「要想俏一身孝」,江雲帆從上到下一片月白色。
搭配上江雲帆高挑勻稱的身材與俊朗樣貌,真叫人眼前一亮。
「江公子……」
林芊茹眉目含春,痴痴地望著江雲帆。
光是靠著這副樣貌,就算江雲帆沒有驚世才情,也足以成為在場的焦點。
再一想到自己的未婚夫高明煒那副腦滿腸肥的模樣。
林芊茹只覺得一陣噁心。
她林芊茹的命怎麼就那麼苦?要與高明煒成婚?
侯茂傑屁顛屁顛地跑過來,向江雲帆見禮。
「江兄,你終於來了。」
「群賢畢至,怎麼能少的了你江兄?」
「來,那邊上座。」
侯茂傑這位「琴詩雙絕」的「才子」,如今對江雲帆佩服備至。
他還懂投其所好。
「我那邊給江姑娘準備了不少茶水糕餅,保管江姑娘滿意。」
「江兄,請吧。」
侯茂傑腦子清楚,知曉今日文會有了結果後,江雲帆會是何等際遇。
江家的那點勢力在南毅王府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侯茂傑於是打定主意:利用跟江雲帆的交情,死纏爛打,抱緊江雲帆的大腿!
江雲帆被侯茂傑搞得哭笑不得,我跟你有那麼熟嗎?
不過看在侯茂傑為江瀅準備了茫茫多好吃的份上,江雲帆還是去了侯茂傑那邊。
江雲帆儼然成了現場的焦點,一坐下就有人過來示好、攀談。
好在,令江雲帆不勝其煩的示好沒持續多久,便有王府的僕從高聲大喊。
「南毅王妃、臨汐郡主駕到!」
江雲帆聽聞這話,微微一怔。
南毅王怎麼沒有來?
賓客們亦竊竊私語。
「怪了,今兒這麼大的事情,王爺缺席了?」
「八成是有什麼要緊事耽擱了吧?」
「噓!莫要喧譁,等王妃解釋。」
「王爺王妃都一樣,反正結果只會是江公子。」
……
南毅王妃段清茹雍容華貴,落落大方。
在她身後的秦七汐一襲月白色錦繡齊胸交領襦裙,亭亭玉立,一襲白衣更顯幾分仙氣超然。
她面上戴著邊緣繡有金絲花紋的面紗,美眸掃視全場。
只片刻間便瞧見了與侯茂傑等人坐在一起的江雲帆。
她與江雲帆四目相對的瞬間,朝江雲帆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江雲帆則舉起手,大拇指與食指微微交錯,比出一個「心」形。
旁人看不出江雲帆手勢的意思,秦七汐卻懂得。
她的臉頰微微一紅,有些害羞。
當著成百上千的人面被公開「比心」,真真叫人臉紅呢。
心裡這般想,秦七汐的腳步卻輕快了幾分,帶著墨羽、青璇走到了今日新換的「龍鳳錦繡山河屏風」之後。
身影若隱若現,牽動了無數人的目光與心弦。
在段清茹與秦七汐之後,沈遠修、齊之遙也陸續走出來。
待段清茹、沈遠修落座,大廳之內逐漸恢復了安靜。
段清茹面上掛著大方得體的笑容,對沈遠修輕聲說道:「沈先生,可以開始了。」
沈遠修拱了拱手,站起身。
「承蒙諸位來自五湖四海的貴賓賞面,來天極樓參與文競盛會。」
「老夫代表王爺,向諸位致謝。」
沈遠修何等身份?
他一致謝貴賓台外的人紛紛起身還禮。
「王爺客氣了,能參與文競盛會是我們的榮幸。」
「就是,能與天下的才子同場競爭,即便是落敗了也大有裨益。」
「能得歸雁先生與諸位前輩指點,晚輩不勝榮幸。」
……
過了一會兒,待眾人的聲音漸漸隱去。
沈遠修方不急不緩地訴說。
「三輪文競會,諸位各自施展才學,湧現出諸多不凡的詩詞文賦。」
「如今第三輪比試已經過去幾日,經南毅王親自遴選,終選出文會之首。」
說到這裡,沈遠修朝端坐在主位的南毅王妃段清茹行禮。
「請王妃,宣讀文競會的文首結果。」
南毅王妃段清茹面前,擺放著一精緻的檀木托盤。
托盤被紅布覆蓋,掀開紅布后里面有一精緻的美玉。
文競會文首的名字,就被鐫刻在美玉之上。
段清茹盈盈一笑,將美玉拿起端詳。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段清茹,就連江雲帆本人,也忍不住屏住呼吸。
只要成為文首,給江瀅治病的兩種藥材,便是他囊中之物。
更重要的是,他距離秦七汐,又近了一步。
「南毅王府文競會,三輪文競會文首獲得者乃是——」
段清茹美目流轉,最後落在江雲帆所在的地方。
「江——雲——帆!」
嘩!
現場頓時沸騰,侯茂傑樂得嘴巴都快合不攏了。
「恭喜江兄,奪得文首,日後前途無量!」
江瀅拉著江雲帆的手,眼睛笑得好像一對月牙兒。
「哥,你贏了!」
「我哥是全天下最厲害的人!」
江雲帆心中固然激動,不過表面上江雲帆仍表現出一副雲淡風輕模樣。
「說點大家不知道的,低調,低調。」
上揚的嘴角透露出江雲帆的喜悅。
他往屏風後望去,似乎能感覺到秦七汐同樣激動欣喜的目光。
齊之遙站在沈遠修身後,靜靜地望著人群中的焦點。
丰神俊秀、文采飛揚,這等人物當真是天下少有。
她粉紅的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柔情。
而在角落,眼睛紅腫的許靈嫣聽到這消息,淚水又忍不住奪眶而出。
她多希望能走上前,如侯茂傑、謝安民等人一樣,祝賀江雲帆。
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