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去大半日,南行的車隊,已過二百餘里。
周圍的景色悄然變化。
官道向南延伸,天氣越發酷熱,空氣越發濕潤,兩側的樹木漸漸茂密高大。
「隆隆隆……」
馬車在平整的石板路上緩緩行進,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有節奏地傳入車廂。
車廂內鋪著厚實的絨毯,四角懸掛著淡青色的紗簾,將外面的風沙與喧囂隔絕在外。
秦七汐坐在江雲帆對面,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那條水晶星星手鍊。
她的目光落在江雲帆身上,又很快移開,像是怕被發現似的,轉而望向車窗外掠過的原野。
可沒過多久,那雙清澈如泉的眸子又不自覺地回到了他身上。
江雲帆半倚在車壁上,一手支著下巴,神色從容,似乎在閉目養神。
他的睫毛很長,在午後的光線里投下一小片陰影,輪廓清俊而溫潤。
秦七汐看著他,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安定感,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這還是第一次與他同出遠門。
心裡有種說不出的甜蜜感。
是他。
是江雲帆。
僅僅是與他同坐在這方寸之間的車廂里,便覺得天地都安穩了。
哪怕前方是刀兵四起的邊關,哪怕南濟三十萬大軍虎視眈眈。
只要他在身邊,她便什麼都不怕。
秦七汐將視線收回,低頭看著自己交疊的雙手,心跳平緩而有力。
這種感覺,像是冬日裡捧著一盞熱茶,暖意從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不灼人,卻足以驅散所有寒意。
她不想打破這份靜謐。
只是這樣安安靜靜地坐著,呼吸著同一方空氣,感受著同一輛馬車的顛簸。
便已足夠。
便已是她此生最奢侈的滿足。
不知過了多久,江雲帆緩緩睜開眼睛。
他的目光清明,沒有半分睏倦之態,顯然方才並非真的在休息。
「小汐。」
他開口喚她,聲音低沉而溫和,在狹小的車廂內格外清晰。
秦七汐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微微一怔。
「嗯?」
江雲帆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俯身,從座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個小黑布包裹。
那包裹不大,約莫一掌長短,用粗麻布裹了三層,外面還繫著一根細繩。
他將包裹托在掌心,神色鄭重了幾分,與方才的隨意截然不同。
「這個,給你。」
江雲帆將包裹遞到秦七汐面前,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認真。
秦七汐伸手接過,入手沉甸甸的,比想像中要重。
她疑惑地看了江雲帆一眼,見他微微點頭示意,便小心翼翼地解開細繩,一層一層揭開粗麻布。
黑色的金屬光澤映入眼帘。
那是一柄極為精巧的小型器物,通體烏黑,線條流暢,握柄處包裹著一層細密的紋路,觸感冰涼而光滑。
秦七汐將它托在掌心,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秀眉微蹙。
「這是……何物?」
她的聲音裡帶著真切的茫然,目光在那柄小巧的黑色器物上來回遊移。
江雲帆向前傾了傾身子,伸手輕輕扶住秦七汐的手腕,將她握持的角度調整了一下。
「這東西,叫手槍。」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仿佛在說一個只屬於兩個人的秘密。
「遠距離殺敵之器,無需近身,無需內力,只需扣動此處——」
他的指尖點了點扳機的位置。
「便可在數十丈外取人性命。」
秦七汐的瞳孔驟然一縮。
她低頭看著掌中的黑色器物,腦海中猛然閃過一個畫面。
那日王府內。
雷順的頭顱炸裂,鮮血噴濺,一品高手在一瞬間斃命。
沒有刀光劍影,沒有內力交鋒。
只有一聲悶響。
然後,一切結束。
「這……這就是那日……」
秦七汐的聲音微微發顫,抬起頭,目光複雜地望向江雲帆。
「殺死雷順的……就是這個?」
她當然知道雷順是江雲帆殺的。
那日自己雖未親眼看見江雲帆使用此物,但墨羽卻是全程在場的,事後一問便知始末。
對於江雲帆,秦七汐自然是關切的,也想了解他的一切。
但對於這件事,對於江雲帆的秘密,她不問。
不管他藏著什麼,自己都絕對信任。
這就是選擇一個人之後,應該持有的態度。
「嗯。」
江雲帆沒有否認,平靜地點了點頭。
秦七汐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她低頭看著掌中的手槍,指尖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江雲帆將這樣一件東西交到她手中,意味著什麼。
這是他最隱秘的底牌。
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致命的武器。
是連父王都在追查,連青天司都百思不得其解的「神秘兇器」。
而他,就這樣毫無保留地,放進了她的手心。
秦七汐的鼻尖微微泛酸,眼眶有一瞬間的濕潤。
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點不合時宜的情緒壓了回去。
「此地與南濟接壤,局勢遠比懷南城兇險。」
江雲帆的聲音繼續響起,語氣平緩,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不可能時時刻刻都在你身邊,萬一遇到危險,墨羽和鄭統領他們來不及。」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秦七汐臉上,認真而溫柔。
「危機時刻,你便用它。」
「對準來人,扣動扳機,不必猶豫。」
秦七汐抿緊了唇,將手槍小心翼翼地握在手中,感受著那冰涼的金屬傳來的重量。
她沒有說「我不需要」這樣的話。
因為她知道,這不是江雲帆在質疑她的安全,而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將最珍貴的信任與在意,交付於她。
「我知道了。」
秦七汐輕聲開口,聲音柔軟卻堅定。
「我會好好收著。」
她將手槍重新裹入黑布,貼身放進了衣襟內側的暗袋中。
那沉甸甸的重量貼著心口,像是江雲帆的手掌按在那裡,溫熱而踏實。
江雲帆見她收好,眉眼間的凝重才稍稍鬆了幾分。
他重新靠回車壁,目光不經意地掃向車簾外。
馬車正行過一段緩坡,道路兩側的土壤顏色悄然發生了變化。
不再是先前的茂密叢林。
居然是一大片極淡的、近乎鵝黃色澤的土壤,夾雜著細碎的白色顆粒,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江雲帆的眼神驟然銳利了幾分。
他伸手,輕輕掀起車簾一角,將視線投向更遠處的地面。
那種淡黃色的土壤並非偶然出現,而是沿著道路兩側綿延了相當長的一段距離,越靠近鎮南關方向,顏色越發明顯。
江雲帆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鬆開車簾,重新坐回原位,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翻湧起巨大的波瀾。
這種土壤的顏色……
如果他沒有判斷錯的話,地下極有可能埋藏著某種特殊的礦脈。
硫磺?
或者硝石?
又或者,兩者兼有。
一個大膽的想法猛然在心裡誕生。
南濟三十萬大軍,虎視眈眈。
鎮南關不過三萬守軍,懸殊巨大。
或許,需要一場「神兵天降」,才能破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