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南關東面,春秋院落。
這裡乃是關內最豪華的住處,是用以招待尊貴來客的所在。
但即便如此,依舊遠不如懷南城王府那般精緻恢弘。
土坯壘成的院牆不足七尺高,頂上覆著一層陳舊的茅草,被夜風吹得簌簌輕響。
院中有一棵不知年歲的老槐樹,虬枝伸展如傘蓋,將月光篩碎,灑在地面上,落成星星點點的銀白。
幾盞油燈掛在檐角的木鉤上,火苗小而穩,映出昏黃的暖光,堪堪照亮廊下那幾步青磚路。
四間廂房沿院牆一字排開,木門木窗。
門板上的漆已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
窗欞上沒有絹紗,只糊了一層薄薄的油紙,風一吹便微微鼓起,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屋內陳設極簡,一張木床、一張方桌、一把圓凳、一隻銅盆架,再無旁物。
床上的被褥洗得發白,疊得整整齊齊,帶著草木灰漿洗過後特有的乾澀氣味。
雖是簡陋,卻打掃得乾乾淨淨,看得出駐守此地的將士用了心思。
楊文炳特意將江雲帆與秦七汐的房間安在了同一座院落里,兩間屋子緊挨著,中間只隔了一道薄薄的土牆。
院門口立著兩名親衛,腰佩橫刀,目不斜視,遠處的城牆上隱約傳來巡哨換崗的銅鈴聲。
墨羽與青璇住在對面那間偏房裡,與主院一牆之隔,有什麼動靜能第一時間趕到。
許靈嫣和翩翩則被安置在隔壁另一處小院,距此不過二十步遠。
夜色漸深,邊關的風帶著曠野特有的涼意穿過院牆,將老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作響。
秦七汐站在自己房間門口,雙手交疊在身前,指尖無意識地揪著披風的系帶。
江雲帆就立在她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側身倚著廊柱,手裡拎著一隻油燈。
「早些歇著。」
江雲帆將油燈遞給她,語氣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邊關不比懷南城,夜裡冷,被子蓋嚴實些。」
秦七汐接過油燈,燈火微晃,映得她臉頰上浮著一層淡淡的暖色。
她點了點頭,嘴唇微抿,目光卻從燈罩的縫隙里悄悄瞥向江雲帆的臉。
「有什麼事就喊我,不管多晚,不管什麼事。」
江雲帆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一下,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一百次。
「我就在隔壁,推門就到。」
秦七汐耳根微微發紅,垂下眼睫應了一聲「嗯」。
聲音很輕,幾乎被夜風捲走。
江雲帆轉身往自己房間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別胡思亂想,城牆上有守軍,院子裡有親衛,墨羽就住對面。」
「安全得很。」
秦七汐站在原地看著他推門進了隔壁屋子,直到那扇木門合上,才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油燈,嘴角彎了彎。
她轉過身,推開自己的房門,輕輕帶上。
青璇已經在屋裡鋪好了床,正蹲在銅盆架旁擰帕子。
「殿下,洗把臉就早些睡吧,明日怕是還有不少事。」
秦七汐將油燈放在桌上,褪下披風搭在凳背上,坐到床邊。
她換了身乾淨的中衣,躺下去,拉過被子蓋到下巴。
被褥帶著一股清淡的草木氣息,粗糙的布料貼在皮膚上,和王府的錦緞完全不同。
不難受,只是不習慣。
秦七汐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閉上眼睛。
青璇吹滅了油燈,屋子裡陷入黑暗,只有窗紙透進來一絲慘澹的月光,映照在她的臉頰上,泛起淡淡銀光。
鎮南關不比王府,雖然嚴橫和鄭徹兩位統領就在驛館不遠處警戒,但終究男女有別,貼身保護這種事情。
還是只能讓她和墨羽輪流值守。
在黑暗中不知過了多久。
秦七汐又翻了個身。
又過了一會兒。
她再次翻過來,眼睛在黑暗中睜得很大。
肚子裡傳來一陣極輕微的空鳴,像是有隻小貓在裡面不安分地撓了一下。
秦七汐咬住下唇,將被子往上拽了拽,想把那聲音悶住。
在王府的時候,夜裡若是餓了,只需輕輕喚一聲,便有侍女端來精緻的蓮子羹、桂花糕或是銀耳湯。
那些點心擺在描金漆盤裡,每一樣都做得小巧玲瓏,顏色好看,味道也好。
她從不需要忍著。
可這裡是鎮南關。
晚飯是軍中伙食,一碗雜糧粥、兩個粗面饅頭、一碟鹹菜。
秦七汐不挑食,或者說,在江雲帆面前她不肯表現出任何挑剔。
她吃了半個饅頭,喝了大半碗粥,當時覺得也夠了。
可到了半夜,胃裡那點食物早已消化殆盡,空蕩蕩的感覺便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
秦七汐又翻了一次身。
「咕嚕。」
這一回聲音比方才大了些。
就在這時,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半個腦袋探進來:「殿下,您是不是餓了?」
是青璇。
秦七汐沉默了兩息。
「沒有。」
「咕嚕嚕……」
她的話音剛落,一道似是抗議的聲音再度響起。
肚子仿佛存心與她作對,叫得理直氣壯。
黑暗中,秦七汐將臉埋進枕頭裡,耳根燙得發燒。
青璇咬著嘴唇,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殿下,要不奴婢去廚房看看,興許還有些吃的。」
秦七汐悶在枕頭裡,聲音瓮瓮的。
「不用,邊關將士都在受苦,我這點餓算什麼。」
她說得義正辭嚴。
她確實是如此想的,自己只是出身皇家,身份或許生來就比別人高貴,但生命與別人並無不同。
雖然嬌生慣養。
但這不代表,她無法狠下心來吃苦……
小郡主強迫自己安靜下來。
安靜了片刻之後,獨自又極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秦七汐攥緊被角,在黑暗中瞪著天花板,面色複雜。
她終於坐了起來。
「青璇。」
「奴婢在。」
「他應該還沒睡吧?」
青璇沒有追問「他」是誰,心裡跟明鏡似的。
「方才奴婢出去提水的時候,瞧見隔壁窗縫底下還透著光。」
秦七汐沉默了片刻,「悉悉索索」地掀開了被子。
她披上外衫,沒有穿鞋,踩著軟底的繡花襪坐在床邊。
又猶豫了一下,彎腰把鞋穿上了。
「我去看看他,嗯……就看一眼。」
「好。」
青璇低低地應了一聲,卻忍不住掩嘴偷笑。
她了解殿下。
雖貴為天下第一郡主,卻不懼吃苦挨餓。
前提是,身邊沒有讓她想撒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