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七汐站在原地,仰著頭目送無人機消失在暮色里,視線久久沒有收回。
風把她鬢角的碎發吹到臉側,她也沒有去攏。
她想起了鏡湖上的那個夜晚。
元宵花燈鋪滿水面,她坐在王府樓舫的三層雅間裡,對著幾十首庸脂俗粉的應酬之作興味索然。
然後那個東西出現了。
從黑暗的湖面上方無聲無息地飛過來,懸停在樓舫的穹頂前,像一隻不知從何而來的夜鳥。
所有人都慌了,有人尖叫,有人躲避,有人拔刀。
然而天空之中,只緩緩降下一張白紙。
然後,她就聽到了那首詞……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那一刻她的心跳停了一息。
她從來不知道,文字可以這樣擊中一個人。
不是華麗,不是深奧,是一種穿透所有矯飾直抵心底的力量。
後來她找了那麼久。
幾乎翻遍了整個鏡源縣,只為了找到那個在燈火闌珊處的人。
所幸她找到了。
此刻就在她身邊。
秦七汐慢慢收回視線,落在江雲帆拿著遙控器的手上。
暮色的餘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鼻樑的線條很清晰,下頜微微收著,嘴角帶著一點弧度,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只是習慣性的表情。
秦七汐的心尖微微發軟。
她與他之間所有故事的起點,就是眼前這個嗡嗡作響的小東西。
那個夜晚如果沒有無人機飛過鏡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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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首詞沒有落在樓舫上。
她就不會被打動,不會苦尋詞作者,不會來到鏡源縣的街巷裡,不會遇上她心心念念的江公子。
更不會愛上他。
秦七汐垂下眼帘,嘴角彎了一下,幅度很小,只有她自己知道。
命運真是個奇怪的東西。
它用一架無人機和一首詞,把兩個人連在了一起。
而此刻那架無人機正飛往三十萬大軍的上空,去做一件可能改變戰局的事情。
她覺得這件事本身就像江雲帆寫過的那些詩詞一樣,浪漫得不像真的。
許靈嫣把目光從天空收回來的時候,對上了楊文炳投過來的視線。
楊文炳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種篤定。
——「你看,我早就跟你說過了」。
是啊,早就說過了……
許靈嫣別開了腦袋。
她不想在這個時候跟任何人對視。
她的心裡翻湧著一種複雜到幾乎讓她喘不過氣的情緒。
不是嫉妒,不是憤怒,是一種比嫉妒和憤怒都更讓人難受的東西。
是清醒!
她終於徹徹底底地認清了一個事實。
從鏡湖文會的那個夜晚開始,她就與江雲帆在同一座城裡,同一條街上,甚至同一張桌前。
她見過他最潦倒的模樣。
秋思客棧里穿著粗布短褐、手裡端著抹布擦桌子的雜工。
她嘲笑過他,俯視過他,用最刻薄的語氣提醒他不配與自己相提並論。
她把退婚當成理所應當,把婚書當成恥辱。
她覺得江雲帆是個廢物,一個被家族拋棄的棄子,一個註定一輩子碌碌無為的庸人。
而恰恰是這個「廢物」,在她頭頂的天空放飛了那隻神奇的飛行之物,投下了一首千古絕唱。
恰恰是這個「庸人」,此刻站在三萬大軍的城樓上,用她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器物,去偵察三十萬敵軍的虛實。
她離真相最近的那些時刻,偏偏是她最傲慢的時刻。
如果她當初在秋思客棧見到江雲帆的時候,不是冷冷地嘲諷「怎會是他」,而是放下姿態好好說一句話。
如果她在念荷亭談婚書的時候,不是斤斤計較那幾百兩銀子,而是用心去看一看面前這個人的眼睛。
如果她在萬燈節的燈海里追上他的時候,不是質問他為什麼用化名,而是真誠地說一句「我來找你」。
她有那麼多機會。
每一個機會都被她親手毀掉了。
是因為她許靈嫣從頭到尾都在用身份和門第去衡量一個人的價值,而江雲帆的價值恰恰不在那些她習以為常的標尺之上。
她找彥公子找得發瘋,踏遍了半個江南。
彥公子就站在她面前擦桌子,她看都不看一眼。
這個事實比任何嘲諷和羞辱都更讓許靈嫣難以忍受。
因為錯的不是別人,是她自己。
許靈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邊關的晚風灌進她的肺里,涼颼颼的,帶著曠野的苦澀草味。
她把翻湧的心緒一點一點壓回去,指甲掐進掌心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她的目光重新落到江雲帆拿著遙控器的側面上,停了很久。
他沒有看她。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架越飛越遠的無人機上面。
他從來不看她。
從秋思客棧到懷南城天極樓,從念荷亭到鎮南關城樓,他對她的態度始終如一。
不冷不熱,不親不近,不在意,也不在乎。
他把所有的溫柔、耐心和專注,都給了身旁那個穿月白披風的女子。
許靈嫣閉了一下眼睛。
風聲在耳邊呼呼地響,掩住了她輕到幾乎不存在的一聲嘆息。
她知道自己追不上了。
不是追不上江雲帆。
是追不上自己錯過的那些時刻。
那些本可以改變一切的時刻。
城樓上的暮色越來越濃,遠處的天際只剩下一線橘紅色的光帶,壓在山脊之上。
江雲帆盯著遙控器屏幕上的畫面,無人機正在以最高時速,繞著鎮南關飛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