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海蹲下來,跟小寶平視。
「大鐵牛太土,海龍王太大。」
「那叫什麼嘛?」
小寶嘟著嘴,兩隻小拳頭攥著。
陳江海沒急著答,抬起頭看了看妻子,又看了遠處金紅色的海面。
「叫楚辭號。」
楚辭愣住了。
「什麼?」
「這條船叫楚辭號。」
陳江海站起身,看著妻子。
「這條船是我拼命賺來的錢買的,開回來是為了讓你和小寶過上更好的日子。」
他停了一拍。
「我掙的每一塊錢,出的每一趟海,都是為了你們娘倆。」
「用你的名字命名,配。」
楚辭站在駕駛艙門口,手攥著圍巾的末端,嘴唇抖了兩下。
「你別逗我了。」
「我什麼時候逗過你?」
「哪有拿媳婦名字給船命名的?」
「誰規定不行?」
小寶在旁邊聽著,歪著腦袋想了想。
「那我的名字呢?船上能不能也有我的名字?」
陳江海看了他一眼。
「你的名字放在駕駛艙裡面,刻在舵輪底座上。」
「真的?」
「真的。」
「那咱們家三個人的名字都在船上了!」
小寶高興得跳了起來。
楚辭的眼眶紅了一圈。
「你這個人就會搞這些。」
「你不喜歡?」
「誰說不喜歡了?」
楚辭別過頭去,笑意怎麼也壓不住。
海風將她的頭髮吹到了臉頰上。
陳江海走過去,伸手幫她將那縷髮絲別到耳後。
「回去了我用白漆在船頭把名字寫上。」
「你寫的字好看嗎?」
「不好看也是你的名字。」
楚辭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小寶在旁邊拽著陳江海的褲腿。
「爹,那你什麼時候在舵輪底座上刻我的名字?」
「等回家拿了刻刀就刻。」
「我能看著你刻嗎?」
「可以。」
「耶!」
一家三口在甲板上又待了一會兒,太陽徹底沉進了海平線。
暮色四合,碼頭上的漁火一盞一盞亮了起來。
陳江海將小寶抱下船,又拉著楚辭跳下甲板。
回家的路上,小寶一路蹦蹦跳跳。
「楚辭號!楚辭號!我爹的船叫楚辭號!」
楚辭在後面紅著臉嗔了一句。
「你小聲點,讓全村人都聽到了。」
「讓他們聽到怎麼了?我娘的名字又不丟人。」
陳江海走在最前面,眼底透出笑意,沒回頭。
回到家之後,他在院子裡點了一盞馬燈,從堂屋柜子里翻出一小罐白色油漆和一支細號排筆,又找了一把木工刻刀。
「媳婦,明天一早我去碼頭,在船頭把名字寫上。」
「你寫,我不看。」
楚辭端著一盆熱水進了浴室,關上了門。
陳江海將白漆和筆收好。
他拿起刻刀走到小寶跟前,從工具袋裡翻出一小截紅木邊角料,兩指寬,巴掌長。
「你看著爹在這上面練兩刀,練完了明天去船上刻你的名字。」
小寶眼睛瞪得溜圓,蹲在旁邊盯著。
陳江海握著刻刀,在紅木表面刻了一個陳字。
刀法穩健,一撇一捺入木三分。
「好厲害!」
「你的名字是陳小寶,三個字,明天刻在舵輪底座上。」
「爹,你能不能教我刻?」
「刀太快了,你手小握不住。」
「那我什麼時候能學?」
「等你上了學,手勁夠了再說。」
小寶盯著那個紅木塊上的陳字看了好久。
「爹,我也會寫陳字嗎?」
「你目前不會。」
「那你教我。」
陳江海放下刻刀,從柜子里拿出鉛筆和拼音本。
「陳字筆畫多,你先學寫你自己的名字。」
「陳小寶三個字,從最簡單的小字開始。」
「小字怎麼寫?」
「你看著。」
他在本子上端端正正地寫了一個小字。
「豎鉤居中,左右各一點,三筆。」
「這麼簡單?」
小寶拿起鉛筆,刷刷兩下就寫了一個。
豎鉤歪了,左邊的點飛出去老遠,但勉強能認出來是個小字。
「湊合。」
「再寫寶字。」
「寶字比小字難嗎?」
「難不少。」
陳江海在本子上寫了一個寶字。
「用簡化的,寶蓋頭底下一個玉。」
「寶蓋頭是什麼?」
「就是一點一橫一豎彎鉤。」
小寶照著寫了一遍,寫出來的東西跟一間歪了的房子差不多。
「你這個寶蓋頭都塌了。」
「我再寫一遍。」
第二遍好了一些,至少房子沒塌。
「陳字太難了,今天先不學,明天你娘教你。」
「我想今天就學。」
「今天學不完,筆畫太多了。」
「陳字有多少筆畫?」
「七筆。」
「七筆?」
小寶張大了嘴。
「比人字多了五筆。」
「廢話,你的名字又不是人小寶。」
小寶嘻嘻笑了。
楚辭洗完出來了,披著頭髮走到八仙桌前看了一眼小寶寫的字。
「這個小字還行,這個寶字怎麼跟個鬼畫符似的?」
「才寫第二遍呢,慢慢來。」
陳江海站起身,將本子和筆留在桌上。
「明天你教他寫陳字,筆畫多得講究。」
「行。」
楚辭將小寶的本子翻到新一頁,用鉛筆一筆一划地寫了個陳字。
「明天照著這個練。」
小寶湊過去看了看,嘴巴噘了起來。
「陳字好難。」
「難也得學,你的名字連自己都不會寫,上了學讓老師笑話你。」
「我不怕笑話。」
「不怕笑話也得學,這是你爹說的。」
「爹說什麼都對嗎?」
「你爹在這個家裡說的,就是對的。」
陳江海在旁邊聽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吭聲。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八仙桌的紅木桌面上。
堂屋裡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