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多,日頭偏西,但陽光還足。
陳江海從堂屋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鉛筆灰。
「走吧,帶你去碼頭。」
小寶從凳子上彈了起來,鐵皮大汽車往桌上一擱,兩隻腳已經蹬上了回力鞋。
「我鞋都穿好了。」
楚辭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圍裙還沒解。
「等等我,我收拾一下也去。」
「你不是說饅頭還得再蒸一鍋?」
「蒸完了,二十個全蒸好了,晾在筐里呢。」
楚辭解下圍裙掛在門後的釘子上,拿濕布擦了擦手,又順帶把小寶棉襖袖口上蹭到的鉛筆灰撣了撣。
「這孩子寫個字跟打仗一樣,袖子都蹭黑了。」
「寫得認真才蹭得到,說明他用心了。」
「你就向著他。」
「我向著你們倆。」
陳江海從柜子里翻出那把木工刻刀,用布包了揣進皮夾克內兜。
楚辭瞥見了。
「帶刻刀幹什麼?」
「在舵輪底座上刻小寶的名字,答應他的事得辦。」
小寶兩隻耳朵豎了起來。
「今天就刻?」
「今天就刻。」
「耶!」
他衝到門口,拉開院門就要往外跑。
「回來穿圍巾。」
楚辭追過去把紅色毛線圍巾繞了兩圈系在小寶脖子上,又替他把棉襖最上面那顆扣子扣好。
「碼頭上風大,別敞著領口。」
「我不冷。」
「你不冷我冷,聽話。」
一家三口出了院門,沿著村道朝碼頭方向走。
正月底的陽光透著暖意,路兩側的田埂上殘雪化了大半,泥路被曬得半干不濕,踩上去軟塌塌的。
小寶走在最前面,兩條腿倒騰得飛快。
「爹,楚辭號上的鐵爐子能烤地瓜嗎?」
「誰跟你說船上有鐵爐子的?」
「昨天你跟娘說的,你說船上有個小鐵爐子能熱饅頭。」
「能熱饅頭不等於能烤地瓜,那爐子就巴掌大。」
「那能烤花生嗎?」
「你上船是看船還是吃東西?」
楚辭在後面笑了一聲。
「你兒子的腦袋裡就沒有跟吃無關的事。」
「隨你。」
「什麼叫隨我?我什麼時候光惦記吃了?」
「你早上蒸饅頭的時候偷吃了半個餡。」
「我那是嘗鹹淡。」
「嘗鹹淡一口就夠了,你咬了三口。」
楚辭的耳根子紅了,加快兩步從後面追上來,伸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
「你再說。」
「不說了不說了。」
陳江海側過身,用肩膀擋了一下風,順勢把楚辭攏到避風的那一側走。
路過村口老柳樹的時候,碰上了張嬸提著半籃子鹹魚從鎮上回來。
「江海啊,明天就出海了?」
「嗯,明天一早。」
「好嘛好嘛,滿載而歸啊。」
「借您吉言。」
張嬸又看了一眼楚辭和小寶。
「一家子去碼頭看船?」
「帶孩子去轉轉。」
「你家那條藍船整個石浦鎮都傳遍了,我家那口子說他活了五十年沒見過這麼大的鐵船。」
「也沒大多少,就是結實。」
張嬸走遠了之後,小寶仰著腦袋問了一句。
「爹,張嬸家的叔叔真的活了五十年?」
「人家比你爹大二十多歲呢。」
「那他見的船肯定比我多。」
「船見得多不代表見過好的。」
遠遠的,碼頭上那四條船已經看見了。
最靠岸的是兩條十二匹馬力的輔船,挨著的是石浦07號,最外面泊著的就是楚辭號。
深藍色的漆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沉穩的光澤,船頭那三個白漆字清清楚楚。
小寶一看見船就撒了歡。
「楚辭號!我看到了!」
「慢點走,碼頭上有積水。」
「明白,我不會摔。」
他跑到碼頭邊上,兩隻手扒著石墩子往外看。
楚辭號的全貌鋪在他眼前。船頭銳角劈開靜水的倒影,藍色的漆面映著天光,鉚釘一排一排整齊排列。
「爹,這船上面的疙瘩是什麼?」
「那叫鉚釘,把鐵板和鐵板連在一起的。」
「為什麼不用膠水粘?」
「鐵板用膠水粘不住,海浪一拍就散了,得用鉚釘鉚死。」
「那鉚釘會不會生鏽?」
「會,所以才刷防鏽漆。」
陳江海先跳上了甲板,伸手把小寶接了上來,又回身拉楚辭。
她踩上甲板的時候,腳底板傳來鐵皮輕微的震顫。
「在晃。」
「海面有浪,系了纜繩也會輕微搖晃,正常的。」
「我去碼頭那頭看看石浦07號。」
「去吧,小心腳下。」
楚辭的身影繞過甲板中部的絞盤架,朝石浦07號那邊去了。
陳江海帶小寶走到駕駛艙門口。
鐵門上刷了一層新漆,在陽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他推開門,駕駛艙里比外面暖和,鐵壁擋住了海風。
舵輪立在正中間,黑色的握柄被磨得發亮,是之前巡邏隊那幫人用了好幾年磨出來的包漿。
「爹,舵輪好大。」
小寶伸手去摸,夠不著。
陳江海把他抱了起來,讓他雙手搭在舵輪上。
「你轉一下試試。」
小寶使勁擰了一把,舵輪紋絲不動。
「轉不動。」
「因為纜繩系死了,舵葉鎖住了。出了海解開纜繩才能轉。」
「我以後能轉嗎?」
「等你長大了手勁夠了就能轉。」
小寶鬆開手,兩隻黑眼珠子在駕駛艙里到處轉。
「爹,你說刻名字的地方在哪兒?」
「這兒。」
陳江海將小寶放下來,蹲在舵輪底座旁。
底座是一塊厚實的鑄鐵板,固定在駕駛艙地板上,底漆颳得乾淨,留了一小塊平整的金屬面沒刷漆。
那是特意留出來的。
他從內兜里掏出布包,打開,木工刻刀露了出來。
刀柄是紅木的,刀口磨得鋥亮。
小寶蹲在旁邊,兩隻眼睛瞪得溜圓。
陳江海左手按住底座邊緣,右手握刀,刀尖抵上鐵面。
第一刀落下去。
嗤。
鐵屑從刀尖下捲起來,細細的一條。
陳字的第一筆,橫折彎鉤。
刀刃吃進鑄鐵里半毫米,每一刀都用了力氣,但控得穩。
「爹,鐵上面刻字這麼難嗎?」
「鐵比木頭硬,得使巧勁。」
「什麼叫巧勁?」
「就是不能蠻幹,得順著鐵的紋路走刀,一刀一刀慢慢來。」
小寶盯著刀尖在鐵面上划過的痕跡,連大氣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