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落山之前,楚辭把晚飯端上了桌。
骨頭蘿蔔湯是中午剩下的,熱了一遍之後湯色更濃了,面上飄著一層細密的油花。
炒雞蛋嫩黃蓬鬆,撒了一把小蔥花。
白菜豆腐湯里加了蝦皮,鮮味隔著老遠就竄進了鼻子。
「先喝湯。」
楚辭給小寶盛了半碗骨頭湯,放在他面前吹了兩口,試了試溫度才遞過去。
「不燙了,慢慢喝。」
陳江海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豆腐送進嘴裡。
「蝦皮放多了。」
「你不是說加蝦皮鮮嗎?」
「鮮是鮮,但多了就齁了。」
「你嫌齁你別吃。」
他又夾了一塊。
「我沒說不好吃,我說放多了。」
「你到底是誇我還是損我?」
「我在客觀評價。」
楚辭瞪了他一眼,眼底透出笑意。
小寶端著碗喝湯,兩隻眼睛從碗沿上方露出來,來回看著爹娘拌嘴。
「娘做的菜都好吃,爹你別挑毛病了。」
「你倒是會說話。」
「娘教我的,誇人要夸到點子上。」
楚辭伸手捏了捏小寶的臉蛋。
「這孩子嘴甜。」
「隨你。」
他嘬了口湯。
「什麼叫隨我?我什麼時候嘴甜過?」
「你蒸饅頭的時候跟我說試一口不咸,我吃了一口你就說好吃好吃再來一個。」
「那是你蒸得確實好吃。」
「你這不就嘴甜了?」
楚辭被堵了一下,低頭扒了兩口飯不說話了。
小寶在旁邊咯咯笑。
「爹贏了。」
「吃你的飯,別看熱鬧。」
一家三口安安靜靜吃了一會兒。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堂屋裡的燈泡亮著,暖黃色的光照在紅木桌面上。
陳江海吃完碗裡的飯,放下筷子。
「小寶,明天爹出海,最少要三四天才能回來。」
小寶嚼東西的動作慢了下來。
「我記著呢。」
「爹不在家的時候,你是家裡唯一的男子漢。」
小寶放下碗,腰杆挺直了。
「我記著呢。」
「你娘一個人在家,你要幫她幹活。」
「我能幹什麼活?」
「燒火添柴你會吧?」
「會。」
「院子裡掃地你會吧?」
「會。」
「那就行了,你娘做飯的時候你幫著看火,你娘洗衣裳的時候你幫著端盆。」
「我能端得動嗎?」
「端不動就少端點,意思到了就行。」
楚辭在對面聽著,鼻子酸了一下。
「你跟他說這些幹什麼,他才六歲。」
「六歲也是男子漢。」
「六歲的男子漢連衣服都自己穿不利索。」
「穿不利索也是男子漢,大小的問題。」
小寶用力點了點頭。
「爹你放心,我會照顧娘的。」
陳江海伸手揉了揉兒子的腦袋。
手掌按在兒子柔軟的頭髮上多停了一拍。
「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爹不在的這幾天,你每天至少寫十遍陳字。」
「十遍?」
「十遍,不許偷懶。」
「能不能五遍?」
「不能。」
「那八遍呢?」
「十遍。」
小寶嘆了口氣。
「好吧,十遍就十遍。」
「等爹回來檢查,不合格的擦了重寫。」
「什麼算合格?」
「八十分以上算合格。」
「我現在才七十分呢。」
「所以才要你練,練到八十分不就合格了?」
小寶摳了摳碗沿,沒有再討價還價。
楚辭收了碗筷端進廚房。
陳江海從柜子里翻出那罐白色船標漆和細號排筆。
「來,給你塗石頭。」
小寶的兩隻眼睛唰的亮了,從兜里掏出那塊扁石頭放在桌上。
他用排筆蘸了白漆,在石頭的正面空出一小塊最平整的地方,對準了落筆。
一個海字。
筆畫比船頭那三個字小得多,但一樣橫平豎直。
白漆落在灰褐色的石頭面上,格外醒目。
「海!」
小寶兩隻手捧起石頭舉到燈底下看。
「好看!」
「小心別蹭了,漆還沒幹。」
「我輕輕拿。」
小寶將石頭放在八仙桌的角落裡,圍著它轉了好幾圈。
「爹,這塊石頭我要放在枕頭旁邊。」
「漆幹了再放,不然蹭到被子上不好洗。」
「那放窗台上行不行?」
「行。」
楚辭洗完碗走出來,看到桌角上的石頭上畫著一個白漆字。
「又是你搞的?」
「兒子讓我寫的。」
「一塊石頭上寫個字有什麼用?」
「沒什麼用,孩子高興就行。」
楚辭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什麼。
小寶跑到西屋把石頭穩穩噹噹地擱在窗台上,回來的時候仰著下巴。
「爹,我以後把這塊石頭帶到學校去行不行?」
「帶去幹什麼?讓同學看你爹在石頭上寫了個字?」
「讓他們知道我爹會刻字會寫字還會開鐵船。」
陳江海看了兒子一眼,眼底透出暖意。
「行了,別吹了,去把本子拿出來,趁今天再練兩遍陳字。」
「不是說明天開始十遍嗎?」
「今天先熱熱手,明天才寫得順。」
小寶噢了一聲,乖乖去翻本子了。
堂屋裡燈光暖融融的,楚辭坐在縫紉機前踩踏板,正給小寶那件袖子短了一截的舊棉襖接一截布。
針線穿過布料的嗤嗤聲和鉛筆在紙上沙沙划過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陳江海靠在太師椅上,端著一杯重新泡的熱茶,看著這一幕。
這間屋子裡的每一樣東西都是他拼了命掙回來的。
紅木家具,彩電,縫紉機,玻璃窗戶,地龍暖爐。
還有窗台上那塊寫著海字的石頭。
明天凌晨四點,他就要離開這裡,駕著楚辭號衝進二十海里外的沉魚溝。
但今晚,縫紉機在響,鉛筆在劃,茶是熱的,燈是暖的。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