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號在暗礁帶另一側的水域裡緩緩推進。
周圍的海面安靜得反常。
沒有白沫,沒有碎浪,水面呈現出深藍色的厚玻璃質感,只有船頭劈出的兩道白浪在兩側蔓延。
「太安靜了。」大柱站在甲板上,聲音壓低了。
「安靜說明水底下深。」王大海站在駕駛艙里,目光掃著左右兩側的水面,「淺的地方浪多,深的地方浪少。四五十米深的海溝裡頭,水面上只有長波,看著就不動。」
陳江海盯著鉛錘測深器。
四十三米。
四十五米。
四十七米。
水深還在增加。
「王大海老哥,平底鍋在前面多遠?」
「照現在的速度,再走兩三分鐘。」
「怎麼判斷到了?」
「鉛錘會停在四十八到五十米之間不動,那就是到了。」王大海頓了一下,「平底鍋的底部很平,深度差不超過兩米。」
陳江海點了點頭,目光回到前方海面上。
一分鐘。
兩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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鉛錘繩的刻度從四十七爬到四十八,又從四十八爬到四十九。
然後停了。
四十九米。
又過了半分鐘,還是四十九米。
「到了。」王大海說。
陳江海將油門拉回怠速。
楚辭號慢慢停下來,在四十九米深的溝底上方漂浮著,被微弱的洋流推著輕輕往西挪動。
「鐵牛。」
「在。」
「過來。」
鐵牛從船尾跑到駕駛艙門口。
「海哥。」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麼事?」
「去船頭趴著,把耳朵貼在甲板上,聽船底下。」
他動作一滯。
「聽什麼?」
「聽有沒有聲音。」
鐵牛沒有多問,轉身跑到船頭,雙膝跪下,整個人趴在甲板上,右耳緊緊貼住鐵皮。
駕駛艙里,陳江海把發動機熄了。
三十五匹馬力的柴油機停止了轟鳴。
楚辭號一下子變得安靜無比。
只有海風掠過舷板的嗚嗚聲和船體在洋流里輕微起伏的吱嘎聲。
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大柱站在甲板中間,屏住了呼吸。
王大海雙手背在身後,閉上了眼。
十秒。
二十秒。
鐵牛的聲音從船頭傳來。
「海哥,有聲音。」
「什麼聲音?」
「悶悶的,嗡嗡響,一陣一陣的。」鐵牛的臉緊貼著冷硬的鐵甲板,嗓音發緊,「有很多東西在底下擠來擠去。」
陳江海眼底亮了。
「多大的聲音?」
「不算大,但一直在響,沒停過。」
「方向呢?」
「說不準,聽不出具體方位,哪個方向都有,圍著船底轉圈。」
陳江海看向王大海。
「老哥,是魚群。」
王大海睜開眼,嘴角的皺紋動了一下。
「我猜到了。」
「猜到什麼了?」
「春汛的暖流比往年來得早了幾天。魚群已經進溝了。」
陳江海走到駕駛艙側窗旁邊,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
深藍近黑的水面上什麼都看不見。
四十九米深的海底,人眼穿不透那層厚厚的海水。
但鐵牛的耳朵聽到了。
嗡嗡聲。
很多東西在擠來擠去的聲音。
那是魚群。
密密麻麻的魚群在四十九米深的海溝底部打著旋兒,被暗礁堵住了去路,出不來。
天然魚籠里的獵物,正在等著他。
「有多少?」大柱走到駕駛艙門口問。
「不知道,要下網了才知道。」
「海哥,你聽得出來嗎?」
陳江海看了大柱一眼。
「聽得出來。」
他走到船頭,蹲下來,雙手撐在甲板上,把右耳貼了上去。
鐵甲甲板冷硬扎人,冷意從耳廓傳進頭骨。
嗡嗡聲。
悶悶的,低沉的,連續不斷的。
一萬把銼刀同時在磨鐵皮的動靜。
他閉上眼睛,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耳膜上。
嗡嗡聲裡頭有節奏。
聽著有規律,一陣強一陣弱,海浪般此起彼伏。
那是魚群在底部來迴轉圈的節奏。
暖流推著它們往西走,第二道暗礁擋住了去路,它們折回來往東遊,又被第一道暗礁攔住。
再折回去。
再被攔住。
來回反覆。
越聚越密。
陳江海從甲板上站起來。
「至少兩萬斤。」
大柱的呼吸粗了。
「兩萬?」
「保守估計。」
大柱嘴唇乾裂,舌頭在唇上舔了一下。
「不是說有五六萬斤嗎?」
「五六萬斤是整個溝里的總量,集中在平底鍋這一段的能有兩三萬斤,甚至更多。要看魚群分散得厲不厲害。」
「兩三萬斤四條船裝得下嗎?」
「裝不下。」
「那怎麼辦?」
「裝多少算多少,裝滿了就走,不貪。」
陳江海轉身走回駕駛艙。
「王大海老哥,我準備下網了。」
「好。」王大海走到側窗旁邊往外看了看,「下網之前,我給你指一下這一段溝底的暗礁分布。」
「說。」
「平底鍋的正中央是乾淨的,沒有暗礁,寬度一百五十米上下。」王大海用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名,「但偏南側有三四塊散礁,最高的一塊離溝底凸起來七八米,網下去如果偏南了就會掛。」
「偏北呢?」
「偏北乾淨,一直到第二道暗礁帶都是平底。」
「那網下到偏北側。」
「對,偏北走。」
陳江海握著舵輪的手攥緊了。
「大柱。」
「在。」
「喊石浦07號他們進來。」
大柱站在船頭,衝著暗礁帶那邊扯開了嗓子。
「老憨,進來,海哥說進來了。」
聲音在海面上傳出去,碰上暗礁帶上方的氣流被吹散了大半,到了石浦07號那邊已經模糊了。
老憨沒回話,但石浦07號的發動機聲響了起來。
陳江海從駕駛艙後窗看過去。
石浦07號的船頭對準了暗礁帶上方那段空隙,慢慢地往前走。
「他知道空隙在哪個位置嗎?」
「知道。」大柱說,「出發之前我跟老憨對過,讓他跟著楚辭號的航跡走就行。」
石浦07號靠近空隙了。
陳江海盯著看。
老憨的船速控制得比楚辭號剛才慢了一檔,進空隙的角度也正。
船頭穿進去的一瞬間,石浦07號的船身往右擺了一下。
迴旋流。
但擺幅不大。
老憨不愧是跑了十幾年海的人,舵穩住了,船身修正回來。
三秒之後,石浦07號穿過了空隙,進了暗礁帶另一側。
「過來了。」大柱鬆了口氣。
兩條輔船跟在後面,間距拉得更遠。
趙四駕著三號輔船對準空隙駛了過去,那條船小馬力弱,穿空隙的時候擺得比前兩條船都厲害,差點把拖在後面的四號空船甩出去。
好在纜繩有彈性,四號空船晃了兩下也過來了。
四條船在暗礁帶另一側重新匯合了。
石浦07號緩緩靠近楚辭號,在右側三十米的位置停了下來。
老憨站在船頭沖陳江海喊了一聲。
「海哥,裡面比外面安靜多了,像進了一間大房子。」
「是大房子。四十九米深,三海里長的大房子。」
「嘿,夠大。」
大柱回頭跑到駕駛艙門口。
「海哥,我把那三個饅頭吊過去。」
「去。」
大柱從甲板角落裡翻出那三個用白棉布包好的肉饅頭,又從纜繩堆里抽出一根細麻繩,將饅頭包系在繩頭上打了個活扣。
他走到右舷欄杆旁邊,朝石浦07號揚了揚手裡的饅頭包。
「老憨,接著。」
「什麼東西?」
「嫂子蒸的肉饅頭,海哥讓勻三個給你們。」
老憨的眼睛在三十米外亮了。
「扔過來。」
大柱握著繩子的一頭,另一頭繫著饅頭包,甩了兩圈之後往石浦07號的方向一鬆手。
繩子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饅頭包越過三十米的海面,啪地落在了石浦07號的甲板上。
劉二從甲板上撿起來,解開棉布一看。
「豬肉大蔥餡的,個頭真不小。」
張根湊過來伸手就要拿。
「等等。」老憨攔住他,「先給我一個。」
他接過饅頭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眼珠子轉了一圈。
「好傢夥。」
「好吃嗎?」
「廢話,餡都是實打實的肉丁,麵皮鬆軟,這手藝能開鋪子了。」
劉二和張根一人一個,蹲在甲板上就著海風啃了起來。
大柱收回細麻繩,朝老憨喊了一句。
「好吃就好,別告訴你老婆說我嫂子蒸的好吃,跟鐵牛說的一樣。」
「一樣?鐵牛說什麼了?」
「鐵牛說嫂子蒸的饅頭比他娘做的好吃三條街。」
老憨大笑。
「那是鐵牛不會說話,我不一樣,我說比我老婆做的好吃五條街。」
「回去別讓你老婆聽見。」
「打死也不說。」
陳江海在駕駛艙里聽著外面的對話,面部肌肉放鬆下來。
楚辭兩點半起來熱的饅頭。
麵皮底下是她剁了半個鐘頭的豬肉大蔥餡。
他低頭看了一眼領口的紅色圍巾。
暖的。
「陳老闆。」王大海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
「怎麼了。」
「四條船都到齊了,下一步怎麼安排?」
陳江海直起身子,手重新搭上舵輪。
「石浦07號待在這個位置不動。等楚辭號下完網往西拖,石浦07號從東邊堵尾口。」
他朝甲板上喊了一聲。
「大柱,過來傳話。」
大柱跑過來。
「你告訴老憨,楚辭號下網之後會往西拖,他盯著楚辭號的位置。等我喊收網的時候,石浦07號從東邊開過來堵在網口後面,不讓魚從網口往回跑。」
「明白。趙四李五呢?」
「趙四李五的三號輔船跟在石浦07號後面待命,等收網的時候過來幫忙裝魚。四號空船拖到收網的位置等著,那是裝魚用的。」
「好。」
大柱轉身朝石浦07號傳完話,又朝遠處的三號輔船喊了一遍。
各船回話確認。
陣型拉開了。
楚辭號在最前面,單獨深入平底鍋區域。
石浦07號停在暗礁帶空隙內側三百米處,隨時準備堵尾口。
三號輔船和四號空船在石浦07號後方待命。
「王大海老哥。」
「在。」
「我要啟動發動機了。」
「好。我給你看著偏北側的邊界,你往偏北方向走別偏南,南邊有散礁。」
「收到。」
陳江海按下啟動按鈕。
135型柴油機重新轟然啟動。
低沉渾厚的嗡嗡聲從腳底傳上來,整條船又活了過來。
他將油門推到最低巡航,舵輪往左偏了兩度。
楚辭號的船頭朝偏北方向慢慢轉過去,對準了平底鍋的北側區域。
「鐵牛。」
「在。」
「準備下網。聽我口令。」
鐵牛蹲在船尾,雙手搭在漁網的上綱繩上。
他的手穩了。
不抖了。
「等著。」
陳江海的目光穿過前擋玻璃,鎖在前方那片深藍近黑的水面上。
四十九米深的海溝底部,暖流裹著洋流在迴旋。
魚群在底下來回打轉,嗡嗡聲透過鐵甲上傳。
他吸進一口長氣。
手套攥緊了舵輪。
「王大海老哥,下網位置到了嗎?」
王大海探出身子看了看左舷外暗綠色的邊界線,又回頭看了看暗礁帶暗影的位置。
「往前走五十米,到了。」
陳江海將油門穩住。
船往前走。
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
四十米。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