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網的流程跟第一網完全一樣。
第一步,絞盤正轉收上綱繩。
鋼纜以每秒半米的速度往上走。
浮子從水面下探出頭,一個接一個排成一圈。
網口封死。
第二步切換底綱。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
陳江海將絞盤拉杆扳到正轉最低檔。
軸承在低速運轉下發出均勻的嗡嗡聲。
他右手扶著拉杆,左手按在軸承外殼上感受溫度。
溫熱。
在可接受範圍內。
底綱一米一米往上收。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船尾的吃水在緩慢增加,但增幅比第一網小得多。
大柱趴在船尾欄杆旁邊往水裡看。
「海哥,水底下又變色了。」
銀色的光芒從深處透上來,比第一網暗,密度也低,但面積不小。
「看到了。」
四十米。
網兜離水面只剩不到十米了。
「鐵牛,軸承溫度?」
鐵牛貼了一下手背。
「發熱了,但還扛得住。」
「慢點收,別加速。」
四十五米。
網兜的輪廓在水面下兩三米處顯現了出來。
一團銀色混著金黃色和青灰色的魚群擠在網兜里,體積比第一網小了一半。
網兜破水了。
白色浪花翻卷,魚鱗碎片濺起來,落在甲板上,落在大柱的臉上,落在陳江海的雨靴上。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這一回沒有第一網出水時那種銀色巨球的壓迫感。
但也是一個結結實實的大魚包。
網兜直徑兩米,鼓鼓囊囊地懸在半空中,陽光打在魚鱗上反出的光芒扎眼。
「多少?」大柱的聲音不像第一網時那麼嘶啞了,透著興奮勁。
陳江海掃了一眼。
「五千到六千斤。」
「加上頭一網?」
「一萬六到一萬八千斤。」
大柱的兩隻手攥在一起,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老天爺。」
「別老天爺了,裝魚。」
鐵牛擰開副繩卡扣,網兜一側敞開。
魚涌了出來。
這一回出來的魚跟第一網的比例不同。
黃花魚的占比高了。
金黃色的鱗片夾在銀色的帶魚中間,金光閃閃。
對蝦也有,但比第一網少,零零散散有二十斤。
「黃花魚多了。」鐵牛一邊扒拉魚堆一邊嘟囔。
「第一網掃的是偏北區域的帶魚群,這第二網兜到了從偏南散礁附近跑過來的黃花魚。」王大海站在駕駛艙門口解釋。
陳江海蹲下來撿起一條黃花魚看了看。
魚的個頭比第一網的大,鱗片金燦燦的完整無損,眼睛透亮,嘴巴還在一張一合。
極品。
這品相往王德發那送,每斤絕不低於一塊二。
「黃花魚單獨裝一筐,別跟帶魚混在一起。」
「為什麼不能混?」大柱問。
「帶魚身上黏液多,蹭到黃花魚鱗片上品相就差了,品相差了價錢掉一半。」
大柱不再問了,乖乖地把黃花魚一條一條往竹篾筐里撿。
「石浦07號過來裝魚。」陳江海朝老憨的方向喊。
老憨等這句話等了快一個鐘頭了。
石浦07號的發動機一聲怒吼,二十四匹馬力的柴油機驅動著木鐵混合的船身朝楚辭號駛過來。
他把船頭對準楚辭號的右舷,靠了過來,在五六米的距離上停住。
「海哥,我的艙全空著呢,隨便裝。」
「大柱,帶魚往石浦07號的前艙碼,黃花魚和鮁魚分開裝後艙,幹活。」
大柱和鐵牛把魚筐從楚辭號甲板上抬起來,隔著兩條船之間的空隙遞給石浦07號上的劉二和張根。
劉二和張根接過魚筐往下扣,帶魚嘩啦啦倒進前艙里。
「嚯,這帶魚一條條多粗啊。」劉二叫了一聲。
「春汛的帶魚你見過幾回?」老憨在旁邊接了一句。
「我活了三十年就沒見過這麼多帶魚同時出現在一條船上。」
「那你今天開了眼了。」
「豈止開眼。」張根一邊倒魚一邊咧著嘴笑,「咱們今天乾的這事回去說出去,誰信啊。」
「不用誰信,口袋裡的錢信就行了。」老憨拍了拍前艙里的帶魚堆。
魚筐來回傳遞了十幾趟。
石浦07號的前後兩個艙裝了三千多斤。
楚辭號中艙又塞了一千多斤。
剩餘的五六百斤散在楚辭號甲板上,大柱潑了幾桶海水沖了一遍。
對蝦撿出來二十斤,裝在竹篾筐里放進了駕駛艙的角落,跟第一網的三筐擠在一起。
「對蝦加一起有多少了?」鐵牛問。
陳江海掂了掂第四個筐。
「一百斤出頭。」
「一百斤對蝦。」鐵牛嘬著牙花子。
「別惦記對蝦了,給我把漁網收好。」
鐵牛呲著大黃牙樂了,轉身去收拾漁網。
陳江海站在駕駛艙門口,從左舷到右舷掃了一遍。
四條船。
楚辭號中艙滿了,駕駛艙角落裡四筐對蝦。
四號空船滿載,吃水到了額定線。
石浦07號前後艙裝了三千多斤,還有餘量但不多了。
三號輔船是空的。
「趙四。」
「在。」
「三號輔船的艙能裝多少?」
趙四盤算了一下。
「一千斤吧,艙淺。」
「那一千斤的空間給黃花魚留著,先別裝。」
「為什麼?」
「黃花魚嬌貴,回到碼頭之後先卸黃花魚再卸別的。」
陳江海頓了一拍。
「三號輔船個頭小靠岸方便,黃花魚放在上面最後裝第一個卸,減少磕碰。」
趙四聽得發愣。
「海哥,你連卸貨的順序都想好了?」
「出海之前就想好了。」
趙四閉緊了嘴巴。
陳江海走回駕駛艙,站在舵輪前面。
低頭看了一眼底座上的三個字。
陳小寶。
橫平豎直,刻痕冷硬。
他的目光停了兩秒。
兩網加起來一萬六到一萬八千斤。
帶魚占大頭,黃花魚其次,鮁魚少量,對蝦一百斤出頭。
按照去年冬捕時王德發給的價格一算。
帶魚一塊一斤。
黃花魚一塊二到一塊五。
鮁魚八毛到一塊。
對蝦三到四塊。
總收入。
保守兩萬,樂觀的話兩萬五。
刨掉柴油費和維護費用,純利至少在一萬八以上。
九大金剛三成分紅,一人能分六百塊。
六百塊,1983年,一個工人一年的工資,一網的功夫。
陳江海攥著舵輪的手鬆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領口的紅色圍巾,毛線上面還貼著幹掉的魚鱗碎片,陽光一照就散出細碎的光。
金項鍊,呢子大衣,手錶。
一樣不落。
「王大海老哥。」
「在。」
「走了。」
「回去?」
「回去。」
王大海點了點頭,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
「回去好,裝滿就走不貪,你說到做到。」
陳江海將發動機油門推到三成。
楚辭號的船頭朝東方向轉了過去。
前方是第一道暗礁帶。
穿過那道空隙,上坡回到入口通道,穿出白沫線豁口。
就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