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大柱正坐在石墩子上啃一塊冷饅頭。
鐵牛蹲在魚堆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木棍,時不時朝靠近的野貓揮一下。
「嚯!那隻大花貓又來了。」
鐵牛朝魚堆邊上扔了一顆石子。
大花貓嗖的一聲躥進了棧道底下的石縫裡。
「別打了!打了它還來。」
大柱嚼著饅頭說。
「不打它把黃花魚叼走了你賠?」
「賠個屁!一條魚一塊三你讓貓叼走?」
陳江海騎著自行車到了碼頭,把車靠在石樁上。
「大柱。」
「海哥,你怎麼又來了?」
「拿對蝦。幫我把駕駛艙里的四筐搬兩筐下來,綁在車后座上。」
大柱放下饅頭,跳上楚辭號的甲板,鑽進駕駛艙把兩筐對蝦搬了出來。
「海哥,這兩筐五十斤上下。你確定騎車馱得動?」
「馱得動。」
大柱用一根舊麻繩把兩筐對蝦綁在自行車后座上,綁了三道,結結實實。
「另外兩筐呢?」
「等會兒我回來再拿一趟。」
「騎兩趟?」
「那當然。」
大柱撓了撓頭。
「海哥,一百斤對蝦值四百塊,你騎自行車馱著去鎮上,萬一路上翻了呢?」
「翻了我撿起來。」
大柱不再說了。
陳江海跨上自行車,車后座沉甸甸地壓著兩筐蝦,騎起來龍頭直打晃。
他穩了穩車把,朝石浦鎮方向蹬去了。
從南灣村到石浦鎮供銷社,騎車二十分鐘。
天色暗下來之後,路上沒什麼人。
風從東邊吹過來,咸腥味里混著田壟上還沒化透的薄冰氣息。
陳江海一路勻速騎著,車輪碾在土路上沙沙作響。
到了供銷社門口的時候,天剛擦黑。
供銷社的鐵柵門半開著,裡面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泡。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中年女人,正在算盤上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盤。
陳江海推著自行車走進去。
「同志。」
中年女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滿身魚腥味,皮夾克上沾滿鹽霜,脖子上圍著一條沾魚鱗的紅圍巾,后座上綁著兩筐活蝦。
「你有什麼事?」
「借一下你們的冰櫃,用兩天。」
女人的眼珠子轉了一圈。
「冰櫃?冰櫃不外借。」
「不白借。租金按天算,一天多少錢你說。」
「我說了也沒用,這是公家的設備,私人不讓用。」
陳江海把自行車靠在櫃檯旁邊。
「你們主任呢?」
「下班了。」
「幾點下的?」
「四點半就走了,你明天再來吧。」
陳江海看了她一眼。
「同志,你貴姓?」
「免貴姓孫。」
「孫同志,紅星國營飯店的王經理你認識吧?」
孫同志的算盤珠子停了。
「王德發?」
「嗯。我是他的供貨商陳江海,南灣村的。」
孫同志又看了他一眼,這回看得仔細了些。
「你就是那個賣大黃魚給紅星飯店的?」
「對。」
「你要借冰櫃幹什麼?」
「凍蝦。」
陳江海拍了拍后座的竹篾筐。
「一百斤出頭的對蝦,今天下午剛從深海打上來的,不凍的話,明天就死透了。」
孫同志從櫃檯後面繞出來,走到自行車旁邊,看了一眼筐里的對蝦。
蝦殼上還泛著青灰色的光澤,觸鬚捲曲著,有幾隻腿還在動。
「這蝦還活著?」
「剛死了一半,還有一半是活的。趁著還有鮮度趕緊凍上,三天之內送縣城出手。」
孫同志盯著那筐蝦看了好一會兒。
「你等著,我給主任打個電話。」
她走到櫃檯後面,搖了幾下那台老式手搖電話機。
「喂,主任嗎?我是供銷社的老孫。有個事跟您說一聲。南灣村的陳江海來了,就是給紅星飯店供大黃魚的那個,他想借咱們冰櫃凍一百斤對蝦,借兩天。」
電話那頭說了幾句。
孫同志掛了電話,轉過身來。
「主任說可以借。一天一塊錢,用完了自己清理乾淨。」
「行。冰櫃在哪?」
「後面庫房裡,跟我來。」
孫同志拿了鑰匙,帶著陳江海從櫃檯後面的側門走進了庫房。
庫房裡擺著幾排木頭貨架,上頭堆著成箱的搪瓷盆和暖水瓶。
最裡面靠牆的位置放著一台綠色的老式冰櫃,嗡嗡嗡地運轉著。
陳江海拉開冰櫃蓋子看了一眼。
裡面有幾包凍肉和半箱冰棍的存貨。
「這些東西能挪一下嗎?」
「你往旁邊推推就行了。」
陳江海把冰櫃裡的東西歸攏到一側,騰出了三分之二的空間。
他回到門口,把兩筐對蝦搬進來,一隻一隻往冰櫃裡碼。
對蝦個頭不小,最大的一隻有巴掌長。
弓著身子,殼上的紋路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你這蝦品相不錯。」
孫同志站在旁邊看著。
「深水蝦,個頭大肉多。」
「能賣多少錢一斤?」
「活蝦四塊,凍蝦兩塊五到三塊。」
「三塊錢一斤的蝦?」
「縣城國營飯店的白灼蝦一盤五塊錢,一盤就六七隻。你算算一隻蝦在飯店裡賣多少。」
孫同志不說話了。
陳江海把兩筐蝦全部碼進冰櫃裡,蓋好蓋子。
「我還有兩筐在碼頭上,等會兒再送一趟。」
「行,冰櫃隨時能用。」
陳江海掏出兩塊錢遞給孫同志。
「先付兩天的。如果第三天還沒取走,我再補。」
孫同志接過錢,從抽屜里找了一張收據開好了遞給他。
「陳老闆,你這人挺爽快。」
「做買賣的人磨嘰不了。」
陳江海推著空了的自行車出了供銷社大門,騎上車朝南灣村方向蹬回去。
天黑透了。
路上沒有燈,只有月光照著坑窪的土路。
他騎得不快,風灌進皮夾克的領口,吹得圍巾上殘留的魚鱗碎片簌簌作響。
二十分鐘後回到碼頭。
大柱和鐵牛還蹲在魚堆旁邊。
「海哥,送到了?」
大柱站起來。
「送到了。再幫我搬兩筐。」
大柱跳上楚辭號,把最後兩筐對蝦搬下來,綁在車后座上。
「海哥,你來回跑兩趟不累嗎?」
「不累。」
「你從凌晨三點干到現在都快十二個鐘頭了,剛才在海上差點翻船,現在又騎車跑了四十分鐘。」
「對蝦多放一個鐘頭就多死幾隻,多死一隻就少賣一塊錢。」
大柱閉嘴了。
陳江海跨上車,又朝石浦鎮方向騎去了。
后座的兩筐對蝦沉甸甸地壓著車尾。
月光照在路上。
來回四十分鐘。
這四十分鐘值兩百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