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上午。
陳江海和鐵牛在楚辭號上花了兩個鐘頭,把超強特種細鋼纜網從頭到尾攤開檢查了一遍。
網面完好。
結扣緊實。
鉛墜十二個全在。
「海哥,網沒問題。」
「嗯。收起來卷好。」
鐵牛和陳江海兩個人把網重新捲成筒狀,碼在船尾的網架上,用麻繩固定住,蓋了一層油布防潮。
然後是絞盤跑合。
陳江海把一段舊纜繩頭纏在捲筒上,啟動絞盤的手搖拉動裝置。
捲筒轉了起來。
嗡嗡的聲音很低也很穩。
以前那種金屬摩擦的刺耳動靜全消了。
他摸了一下軸承座的外殼。
溫度正常。
觸手微涼。
「好了。」他關掉絞盤。
「海哥,全修好了?」
「全修好了。下次出海隨時能用。」
「那咱什麼時候再去沉魚溝?」
陳江海站在船尾看了一眼遠處的海面。
晴天。
海面平靜如鏡。
「先把省城的事辦了再說。回來之後看天氣。春汛的魚不等人,天氣好的窗口就那麼幾天,抓住了就是錢。」
「那我等你回來。」
「你等著吧。回來的時候通知你。」
鐵牛露出兩排大白牙,跳下船走了。
陳江海把工具袋收拾好綁在船艙角落裡。
他在駕駛艙里站了一會兒。
舵輪底座上的刻字還在。
陳小寶三個字。
刻得深入了鐵。
他摸了一下那三個字。
然後跳下船回了家。
下午的日光懶洋洋的。
楚辭在堂屋裡收拾行李。
一個藏藍色的粗帆布包是去年買的,帶子寬能背能提。
她把家裡的東西一件一件地往包里塞。
陳江海的中山裝洗了晾在院子繩子上,風一吹一盪的。
明天早上穿之前應該能幹。
她自己的藍底白花碎花棉襖折好壓在包底。
那條淺藍碎花裙子用一塊乾淨的白棉布包著放在棉襖上面。
小寶的換洗褲子一條,背心一件,拼音本和鉛筆塞在包的側兜里。
二十四色彩色鉛筆單獨用一塊布包好放在最上面。
「你把錢帶多少?」楚辭在屋裡喊。
陳江海從院子裡走進來。
「兩千夠了。」
「項鍊手錶大衣加一起不會超過一千。旅社住兩晚最多十塊。吃飯算二十塊。班車票三個人來回十五塊。還富餘不少。」
楚辭盤算了一下。
「要是金項鍊貴呢?」
「省城百貨商店的女士八克金項鍊,三百塊左右。貴一點的三百五十多塊。」
「三百五十多塊一條?」
「你值兩千塊的。」
楚辭瞪了他一眼。
「少說這種話。三百塊的夠了,別買太貴的。」
「別看情況,是別超過三百。」
「行,不超過三百。」
楚辭不信他。
只是閉口不言。
她從炕底下面的暗格里數出兩千塊錢。
塞進帆布包最裡面的暗袋裡。
「大頭在包里,小頭我拿著。」
「你拿就你拿。」
「路上花的用我這沓,到了百貨商店再從包里取。」
「你安排。」
楚辭抿了抿唇。
陳江海看著她收拾包,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楚辭。」
「省城的百貨商店比縣城大十倍。」
「你去過?」
陳江海閉口不答。
他去過。
前世去過。
前世的省城百貨大樓三層高,玻璃櫥窗,櫃檯後面站著穿白襯衫的售貨員,金飾櫃在一樓最裡面靠牆的位置,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金器上面閃閃的。
他那時候一個人去的。
站在櫃檯前面隔著玻璃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去過一次。」
「什麼時候去的?」
「很早以前了。」
楚辭止住話頭。
她把帆布包的拉繩紮好放在炕頭。
「包收好了。明天五點起來。」
「五點?」
「五點半出門趕六點的頭班車到石浦鎮,石浦鎮換七點的車去省城,到了是中午十一點。」
「你比我還清楚。」
「我問了李嬸。她前年跟她男人去過一次省城看親戚,就是走這條線。」
陳江海點了下頭。
「那就按你說的。」
小寶從西屋跑出來。
「明天去省城?」
「後天,初十。」
「那今天幹什麼?」
「今天該幹什麼幹什麼。你的字練了沒有?」
小寶愣住。
「練了。」
「拿來給我看。」
小寶磨磨蹭蹭地回西屋拿了拼音本出來。
本子上寫了五遍陳字。
陳江海看了一下。
前三個寫得跟昨天差不多。
第四個好上幾分。
第五個最好,左耳朵的彎鉤收得乾淨了。
「第五個可以。前面四個還差。」
「我手累了。」
「手累了也得寫。九十分哪能從天上掉下來。」
小寶撅著嘴回西屋繼續寫去了。
楚辭在旁邊看著父子倆的互動,眉眼彎彎。
「你對他那麼凶幹什麼。」
「不凶他不上心。」
「他才六歲。」
「六歲也得養習慣。好習慣是小時候逼出來的。」
楚辭聽罷收聲。
她走到廚房開始準備明天路上帶的乾糧。
蒸了六個肉餡包子。
煮了八個白水雞蛋。
灌了兩壺熱水。
包子用油紙包好,雞蛋裝在布袋子裡。
全塞進帆布包。
「夠吃嗎?」
「三個人兩頓,六個包子八個雞蛋,夠了。」
「到了省城中午吃什麼?」
「找個國營飯店吃。」
「省城的國營飯店貴不貴?」
「比縣城貴些,一頓飯三個人兩三塊錢。」
楚辭心疼地抿了抿嘴。
「自己帶的包子不也能吃?」
「去了省城吃包子?給我小寶在省城吃一頓好的。」
「你就慣著他。」
「該慣就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