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海又去廚房燒了一鍋水。
端進臥室的時候,楚辭已經把碎花棉襖脫了,掛在衣架上。
裡面是白色棉布襯衣和淺藍底碎花裙子。
裙子在省城穿了兩天,沒弄髒,但坐了四個多鐘頭的班車,裙擺有幾條摺痕。
楚辭把裙子脫下來,疊好放在柜子里,換上了家裡的舊棉睡衣。
金鍊還在脖子上,她換衣服的時候沒摘。
陳江海把熱水盆放在床前的地上。
「泡腳。」
楚辭坐在床沿上,把棉襪脫了,腳伸進熱水裡。
水溫正好,不燙也不涼。
她的腳在水裡泡著,腳踝上面的皮膚被熱水泡得發紅。
「舒服嗎?」陳江海問。
「嗯。」楚辭應聲。
陳江海在旁邊坐下來,把毛巾搭在膝蓋上。
「走了兩天的路,腳底板磨吧?」
「還好。」
「還好是有還是沒有?」陳江海追問。
「有。」楚辭低頭看了看自己泡在水裡的腳,「右腳後跟磨。」
「鞋底太薄了。」
「這雙鞋穿了兩年了,底子確實薄了。」
「回頭給你做雙新的。」
「做什麼新的,換個鞋底就行。」
陳江海沒接話,記著回頭去鎮上給她買雙鞋,買雙現成的,皮面的,軟底的,走路不磨腳。
楚辭泡了五分鐘,把腳從水裡提出來。
陳江海把毛巾遞過去,她接過來自己擦了。
擦完腳,她往床上縮了縮,把被子拉到腰上。
「水你端出去。」
「知道。」
陳江海端著洗腳盆去後院倒了,回來的時候在廚房把灶膛里的火壓了,水缸的蓋子蓋好。
回到臥室,楚辭已經躺下了。
燈還亮著,她側身躺著面朝牆壁,辮子甩在枕頭上。
金鍊從睡衣領口露出一小截,搭在枕頭邊緣,跟昨天在旅社裡一模一樣的樣子。
陳江海把燈芯擰小了一圈,沒滅。
他脫了中山裝掛在衣架上,從口袋裡摸出楚辭縫的手套,放在柜子上。
紅色毛線圍巾從帆布包的側袋裡拿出來,也放在柜子上。
然後他掀開被子躺了下來。
床是紅木拔步床,比旅社的硬板床軟了不知道多少倍。
褥子下面的炕已經有了溫度,暖烘烘的。
他長吐出一口氣。
「到家了。」
「嗯。」楚辭的聲音悶在枕頭裡。
「累不累?」
「還好。」
「還好又是有還是沒有?」
「有。」
陳江海翻過身來面朝她。
楚辭的後背對著他,肩膀的線條在睡衣里彎著。
「省城好不好?」
楚辭沒出聲。
過了兩秒。
「好。」
「哪裡好?」
又過了兩秒。
「百貨大樓好。」
「百貨大樓你進去的時候緊張得手都在抖。」
「後來不抖了。」
「後來不抖了是因為鏈子戴上了。」
楚辭沒說話,過了幾秒她翻過身來,面朝陳江海,燈光暗,但能看到她的眼睛。
「鏈子確實好看。」她的聲音很輕。
「你好看。」
楚辭把目光移開了,看著天花板。
「你又說這種話。」
「實話。」
「實話你也別天天說。」
「天天說怎麼了?」
「天天說就不值錢了。」
陳江海笑出聲。
「那我隔一天說一次。」
楚辭不理他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半張臉。
房間裡安靜了,地龍的熱氣從地面升上來,整個屋子暖了。
窗外能聽到海浪的聲音,遠遠的,一下一下傳過來,這是南灣村的聲音,省城沒有這個聲音。
「陳江海。」
「明天你去碼頭看船,我在家收拾東西。」
「行。」
「包子和蔥花餅都吃完了,我明天一早蒸一鍋新的。」
「不急。」
「你不急我急,家裡沒存糧了。」
「我明天去鎮上買。」
「你去碼頭還是去鎮上?」
「先去碼頭,回頭去鎮上。」
「那你順路把肉聯廠的事問了。」
陳江海轉頭看她。
「你記著呢?」
「你說的冷庫的事,我記著。」
「我還沒定要不要租。」
「你心裡已經定下來了。」楚辭說,「你一路上想的都是這個。」
陳江海點頭應下。
「你要是去問,把價格問清楚,一個月多少錢,用水用電怎麼算,冷庫多大能存多少斤,什麼時候能騰出來。」
「你比我想得全。」
「我管的是帳。」
陳江海在夜色中笑了。
「行,明天去問。」
楚辭把目光從天花板收回來,看了他一眼。
「燈關了吧。」
「嗯。」
陳江海伸手把燈芯擰滅了。
房間徹底暗下來,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一條細線,跟旅社裡的那條光線一樣,但更亮,因為南灣村沒有路燈,月光不用跟別的光爭。
海浪聲一下一下傳過來。
楚辭的呼吸平穩下來。
陳江海閉上眼睛。
回家了。
省城的事辦完了。
接下來的事情一件一件來。
出海。
五百斤黃花魚。
金陵飯店。
周主管。
軍區後勤部。
冷庫。
碎冰保鮮。
他在腦子裡把這些事排了個隊,然後把它們全部放下來。
今天不想了。
今天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