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海跟著周主管往前廳走。
楚辭站在原地。
周主管回頭。
「楚辭也來。」
楚辭看了一眼陳江海。
陳江海點頭。
「走。」
老朝奉也跟上。
「我也聽聽。」
周主管停步。
「你怎麼哪兒都有你?」
老朝奉背著手。
「人是我引來的,貨也是我看過的,這個熱鬧我得聽。」
周主管任由他跟著。
幾個人穿過後廚通道,前面就是一間小辦公室。
辦公室里有一張舊辦公桌,一部黑色電話擺在桌上。
馬同志站在電話旁,臉繃得緊緊的,透著青氣。
「周主管,呂副總電話還沒掛。」
周主管拿起話筒。
「呂副總,我是周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周主管,聽說我們今天送去的黃花魚,你只肯收三百斤,還要按九毛?」
周主管看著桌面。
「貨達不到一塊一。」
呂副總語氣加重。
「這批是省庫里挑過的。」
周主管不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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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過也不夠金陵飯店高檔桌。」
電話那邊停了一下。
「是不是今天有別的貨進了?」
周主管看了陳江海一眼。
「有。」
「哪裡來的?」
「臨海縣南灣村,一個私人船隊。」
呂副總聲音拔高。
「私人船隊?」
「對。」
「貨怎麼樣?」
「很好。」
「比我們這批好?」
「不能放一起比。」
電話那頭聲音沉了些。
「周主管,這話說得重了。」
周主管握著話筒,語速不急不慢。
「我說的是貨。」
呂副總問:「對方叫什麼?」
周主管看著陳江海。
陳江海開口。
「陳江海。」
電話那邊聽見了。
「人在旁邊?」
周主管回話。
「在。」
呂副總說:「讓他說兩句。」
周主管把話筒遞給陳江海。
「呂副總要跟你說。」
陳江海接過話筒。
「呂副總,我是陳江海。」
電話里傳來打量的聲音。
「臨海縣南灣村?」
「對。」
「你手裡有船?」
「四條能跑的,一條舊木船。」
「今天送了多少黃花魚到金陵飯店?」
「五百五十斤。」
「什麼價?」
「頂尖一塊五,普通高檔一塊二五,瑕疵九毛五。」
電話那邊停了。
「一塊五?」
「對。」
「周主管給了?」
「給了。」
呂副總說:「你這價比省公司高不少。」
陳江海握著話筒。
「貨也不一樣。」
「你倒直接。」
陳江海直言不諱。
「電話費貴,不繞。」
辦公室里,老朝奉笑出聲。
周主管看了陳江海一眼。
電話里的呂副總也笑了。
「你知道我是誰嗎?」
「省水產公司呂副總。」
「知道還這麼說話?」
「我跟周主管也是這麼說。」
呂副總說:「你今天送去的貨,我沒看見,不評價。」
「呂副總可以看。」
「貨還在金陵飯店?」
「在冷藏間。」
「你能穩定供?」
「三月份能供高端黃花魚。」
「多少?」
「看天氣和魚汛,保守三千到五千斤高端品相。」
電話那邊安靜了片刻。
「三千到五千斤?」
「對。」
「你一個私人船隊,口氣不小。」
陳江海站直身子。
「船在海上,不在嘴上。」
周主管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老朝奉低頭咳了聲。
楚辭站在陳江海旁邊,保持沉默。
呂副總問:「你這批貨怎麼保鮮送來的?」
「捕後進肉聯廠冷庫,零下十五六度,碎冰三層鋪筐,麻袋保溫,拖拉機四個鐘頭。」
「肉聯廠冷庫?」
「石浦鎮肉聯廠副庫,我租下了。」
「私人能租冷庫?」
「錢給足,責任說清,就能租。」
呂副總又停了一下。
「你倒有辦法。」
「沒辦法貨到不了省城。」
「你現在跟周主管簽長期了嗎?」
「今天先定三月份價,後續看上桌效果。」
呂副總拋出誘餌。
「如果省水產公司也想看你的貨呢?」
陳江海看向周主管。
周主管拿著茶杯站在旁邊,一言不發。
陳江海說:「可以看。」
「怎麼聯繫?」
「通過老朝奉,或者通過金陵飯店周主管,或者紅星飯店王德發。」
「老朝奉也在?」
老朝奉伸手接過話筒。
「我在。」
電話那頭笑了。
「老爺子,你還真摻和了。」
老朝奉說:「好貨誰不摻和?」
「你眼光一向刁,今天這批真這麼好?」
老朝奉看著陳江海。
「我只說一句,周主管剛才讓後廚試了一條,清蒸以後沒冷庫味,沒壓味,魚皮沒破。」
「那確實不錯。」
老朝奉把話筒遞迴陳江海。
呂副總說:「陳江海,三月中旬前,如果你還有兩千斤以上高端黃花魚,給我留個看貨機會。」
陳江海答得痛快。
「可以,但金陵飯店有優先權。」
周主管聽見這句,臉上神色好了些。
呂副總笑了。
「你這就把周主管先顧上了?」
「今天第一單是金陵飯店接的,規矩要講。」
「那如果我價更高呢?」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周主管看著陳江海。
楚辭也看著他。
陳江海握著話筒。
「三月份金陵飯店定下的頂尖價是一塊五,呂副總要看貨可以,但不能搶今天定下的優先。」
「你不怕得罪我?」
「以後要做長久,第一天就毀規矩,誰都不敢信我。」
電話那邊安靜了。
過了片刻。
「好。」
呂副總說:「你這句話我記下了。」
陳江海說:「呂副總,我也記下你要看貨。」
呂副總說:「讓周主管接電話。」
陳江海把話筒遞迴去。
周主管接過。
「呂副總。」
呂副總說了幾句,辦公室里其他人聽不清,只聽見周主管嗯了兩聲。
最後周主管說:「那批貨我按九毛收三百斤,其餘退回,你那邊重新安排。」
他掛了電話。
馬同志臉繃得緊緊的,透著青氣。
「周主管,呂副總怎麼說?」
「按我說的辦。」
馬同志張了張嘴,又閉上。
周主管說:「三百斤你願意留就留,不願意就全拉回。」
馬同志咬牙。
「留三百斤。」
「老朱會挑。」
馬同志點頭。
他看向陳江海,眼裡透著不服,卻閉上了嘴。
周主管對老朱說:「去挑三百斤,按九毛,別讓差的混進去。」
老朱應聲。
「明白。」
楚辭開口。
「周主管,省水產公司那批如果要進冷藏間,別跟我們的魚放一個架子。」
馬同志急了,脖子梗起來。
「你什麼意思?」
楚辭直視他。
「你們那批有壓味,靠近了會串。」
馬同志提高音量。
「你別太過分。」
周主管卻說:「老朱,分開放。」
老朱點頭。
「分開放。」
馬同志氣得胸口起伏。
老朝奉看著楚辭笑了。
「丫頭,你這刀補得准。」
楚辭說:「我只管魚。」
陳江海看向她。
周主管把電話線理了理。
「行了,事辦完,吃飯。」
他看向陳江海。
「你剛才在電話里給我留了優先權。」
陳江海說:「應該的。」
「為什麼?」
「你今天給錢爽快,也給了價。」
周主管說:「你要是見呂副總給價高,轉頭把我甩了,我也不能怎麼樣。」
「能做一次,做不久。」
周主管點頭。
「走吧,小包間。」
老朝奉擺手。
「我真不吃了。」
「聽熱鬧不用吃飯。」
老朝奉看向陳江海。
「下午別忘了去車站,省城晚班車三點半有一趟,五點還有一趟。」
陳江海問:「你不一起走?」
「我在省城。」
老朝奉往後廚通道走。
走到門口,他又停了一下。
「陳江海,灰棉大衣那個人,省城這邊我幫你問問。」
陳江海抬頭。
「你看見了?」
「沒看見,但聽你信里急,今天又這麼趕,我猜有人盯你。」
陳江海說:「郵局旁邊出現過。」
老朝奉點頭。
「我知道了。」
楚辭看向老朝奉。
「麻煩朝奉先生。」
老朝奉看了她一眼。
「你這聲先生,比他叫得客氣。」
陳江海說:「我也叫過。」
老朝奉出聲。
「你那是有事才叫。」
他說完,轉身走了。
周主管看著老朝奉的背影。
「他願意幫你問,說明這事不小。」
陳江海說:「先吃飯。」
周主管看他。
「你還吃得下?」
「錢收了,魚賣了,為什麼吃不下?」
楚辭說:「還得給小寶買冰糖葫蘆。」
周主管笑出聲。
「行,先吃飯,再買糖葫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