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點半。
院牆外傳來自行車支架磕碰的脆響。陳江海推門進院,步子邁得又大又急。
東屋裡小寶正趴著畫畫,楚辭在灶房切菜。
「回了?」
「嗯。」
這聲應得發悶。
楚辭手裡的菜刀一停,扯過抹布擦了兩把手,挑開帘子進了堂屋。
陳江海大馬金刀地坐在方桌前,手背繃著青筋。
「出什麼岔子了?」
陳江海掏出那張皺巴巴的煙盒紙,往桌上一拍。
「馬建國找門衛老李探了底。瘦高個那天去肉聯廠,坐車來的。」
「什麼車?」
「黑色小轎車。車牌尾號,七三九。」
楚辭視線落在那三個歪歪扭扭的數字上。
「小轎車。眼下這年月,能坐著這玩意兒到處跑的,除了公家一把手,就是背景通天的主。」
「還不止。」
陳江海往前探了探身子。
「老李說,那輛車上,不止一個人。瘦高個進廠摸底,車上還留著一個。」
楚辭眼皮跳了一下。
「留車上那個,什麼樣?」
「老李沒看清臉,但咬死了兩個特徵。」陳江海喉結滾了滾,「矮壯,穿得厚實。」
楚辭撐在桌沿的手指用力收緊。
「灰棉大衣。」
「對頭。同一輛車,同一伙人。」
堂屋裡徹底沒聲了。
只剩灶房裡柴火燒得劈啪作響。
楚辭拖過椅子坐下,指尖點著那張煙盒紙。
「之前盤算他們各走各的道,盤錯了。」
「嗯。」
「從頭到尾就是一伙人分頭辦事。灰棉大衣在明處死咬你的出貨路線,瘦高個在暗處查冷庫和渠道。一明一暗,夾擊。」
陳江海搓了把臉。
「難怪灰棉大衣在省城被我甩了之後就沒影了。人家根本沒收手,換瘦高個接棒了。從紅星飯店,查到肉聯廠,再摸到碼頭。」
楚辭指甲在木桌面上用力劃出一道白印。
「縣城紅星飯店,十二號。肉聯廠,十四號。碼頭,十七八號。三個點,一條線,直直往下扎。下一步該摸哪兒了?」
兩人視線一碰。
「家。」
楚辭咬緊後槽牙。
「真要摸進村,找到咱家院門,這層窗戶紙就算徹底捅破了。」
陳江海兩手攥成拳頭,骨節咔咔響。
「讓他來。」
「不能讓他悶著頭來。」楚辭語速加快,「他上門之前,咱們得先把底牌,亮給該亮的人看。」
「怎麼講?」
楚辭摸出兜里的鉛筆,直接在桌面上寫下三個名字。
王德發。老朝奉。周主管。
「這仨,是咱們在外頭布的三隻眼。王德發占縣城,老朝奉盤省城黑市,老周把著金陵飯店。迎賓樓背景再硬,也得從他們的地盤上蹚過去。」
陳江海盯著桌上那三個黑鉛筆字。
「打算同時放風?」
「對。但話不能照直了說。」楚辭豎起三根手指,「分三層遞。」
「你說。」
「頭一層,給王德發。就說灰棉大衣跟瘦高個是一夥的,坐黑色小轎車,尾號七三九。讓他去查車。」
她收起一根手指。
「王德發在縣城路子野,交管所肯定有熟人。眼下全省掛牌的小轎車掰著指頭都能數過來,查車,比查人快。」
陳江海一拍大腿。
「這路子通。」
「第二層,給老朝奉。透個底,說灰棉大衣有新線索了,跟個瘦高個搭夥,同坐一輛車。催他加緊查。老朝奉在省城黑市手眼通天,他在暗處查,比咱們在明處當靶子強。」
「第三層呢?」
楚辭筆尖在「周主管」三個字上重重畫了個圈。
「給老周。但給他的不能是情報,得是顆定心丸。」
陳江海眉毛擰了起來。
「定心丸?」
「遞個話過去,就說有人打著『省城食品公司』的幌子,在縣裡鎮上四處打聽咱們的供貨道道。千萬別提迎賓樓,讓他自己去琢磨。」
楚辭屈起指節叩了叩桌面。
「老周那人精,一旦嗅出有對頭在摸底,他保准比咱們還急。金陵飯店現在的包間生意紅得發紫,全靠咱們的魚撐場面。貨源要是被人截了,最先割肉的是他。」
「為了自保,老周會主動替咱們擋災。用不著咱們開口,他自己就會把防線拉得死死的。」
陳江海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
他直勾勾盯著楚辭。
這個女人。
從前世那個在碼頭上縮著脖子挨罵的漁家媳婦,到眼下大馬金刀坐在堂屋,三言兩語就把死局拆成三層的操盤手。
「服。」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楚辭權當沒聽見。
「這三層話,三天內必須遞到位。明兒你再受累跑趟縣城,找王德發。車牌號給他,讓他查車。順道讓他把後兩層話,分別遞給老朝奉和老周。」
「一趟辦齊。」
「對。」
楚辭把煙盒紙疊成小方塊,跟兜里那張記事紙條並在一塊兒,妥帖塞進帆布包側兜。
她站起身,視線越過窗欞。
院裡花盆上插著的那根竹棍正迎風晃蕩,紅棉線打著旋兒。
「陳江海。」
「啊?」
「我這心裡,有個預感。」
「怎麼說?」
楚辭轉過身,直視他。
「迎賓樓費這麼大勁摸底,下一步,快了。」
「要麼直接派人上門來談,要麼找省水產公司繞個彎子來壓價。不管走哪條道,半個月內保准見真章。」
陳江海霍地站起身。
「他敢來,老子就不怵。」
「所以,得趕在他們張嘴之前,把咱們的牌面理順。」楚辭字咬得極實,「該透的風透了,該堵的窟窿堵了。到時候真坐在一張桌上,咱們手裡才有籌碼。」
小寶從東屋門框邊探出個圓腦袋。
「媽,我咋聞見糊味了?」
楚辭眼皮一跳,轉身一把挑開灶房布簾。
鍋底的火苗子正往上躥,案板上的蘿蔔絲還乾巴巴晾著。
「壞了,鍋!」
她幾步跨進去,抄起長勺在鍋底狠攪了兩下。
還好,就沾了點麵糊,沒真糊透。
陳江海趕緊湊過來,拿火鉗往外撤柴火。
小寶蹲在門檻邊,兩手托著肉乎乎的腮幫子。
「媽,你也有忘事的時候啊?」
楚辭橫了他一眼。
「寫你的字去。」
小寶嘿嘿一樂,麻溜縮回了屋。
灶房裡重新升起白煙。
楚辭手裡的鐵勺翻飛,腦子裡卻在飛快過著那張紙條。
七條待辦,外加今天這樁新帳。
灰棉大衣,瘦高個,尾號七三九,迎賓樓。
三層消息只要遞出去,外頭那三隻眼就算徹底睜開了。
該來的,躲不掉。
鐵勺磕著鐵鍋,蘿蔔絲在熱油里滋啦作響,香味順著窗戶縫直往外飄。
外頭的海風卷著咸腥氣,一下下砸著院牆。
三月的南灣村,表面上風平浪靜。
但她心裡門兒清,水底下的暗流,早翻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