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縣城南門,陳江海沒急著趕路。
老槐樹底下支了車,掏出水壺仰脖灌了兩口涼水。
日頭已經升到頭頂偏南,曬得後脖頸直發燙,估摸著快九點了。
歇了口氣,跨上車接著蹬。
煤渣路在車軲轆底下沙沙倒退,兩邊油菜地迎風起伏。
路過石浦鎮那座老燈塔,他腳下慢了半拍,車頭一拐,奔著肉聯廠方向溜出幾十米。
沒進大門。
隔著馬路牙子,兩腳撐地往廠裡頭瞅。門衛室窗戶半敞,老李歪在破藤椅上正打瞌睡。
那天黑色小轎車停的位置,離他現在腳底下也就五六米遠。
視線在土路面上颳了一圈。乾乾淨淨,連個車轍印都沒留下。
他收了眼,腳踏板一壓,順著回南灣村的土路扎了下去。
十點一刻,村口老柳樹迎面撞過來。
車速放緩,拐進自家巷子。
院門虛掩著。
推門進院,小寶正蹲在井台邊,拿根破竹棍攪和水桶里的倒影。
「爸!你回來啦!」
「嗯。」陳江海順手呼嚕了一把兒子的圓腦袋,「你媽呢?」
「東屋呢,翻箱子找東西。」
挑簾進東屋。
楚辭正蹲在老木櫃前,指尖捏著那截鉛筆,面前攤著那張對摺的記事紙條。
聽見動靜,她抬眼。
「回了。」
「回了。」
紙條跟鉛筆順勢揣回兜里,她起身往堂屋走。
陳江海跟出來,帆布包從肩頭卸下撂在八仙桌上。
楚辭拉開椅子落座。
「說吧,辦齊沒?」
「齊了,三件事一件沒落。」
他拖過條凳坐在對面。
「頭一件。煙盒紙給了王德發,人留下了。交管所那邊他有熟人,查車牌,快則兩三天,慢的話一個禮拜出准信。」
楚辭點了個頭。
「第二件,老朝奉的話。他明早安排人跑趟省城遞信。新線索全帶到,尾號七三九,黑色轎車,催進度。」
「嗯。」
「第三件,老周那頭。王德發說不急在今天,過兩天打發小張去省城送東西,順道把話捎過去。由頭他自己編好了,就說是前廳服務員匯報了那個打聽渠道的客人,他留心多問了兩句,聽說鎮上也有人打著省城食品公司旗號轉悠。」
楚辭靠向椅背。
「由頭編得不錯,聽著自然。」
「我也這麼看。」
「王德發反應咋樣?」
陳江海兩手搭在膝蓋上。
「跟你盤算的分毫不差。一聽灰棉大衣跟瘦高個穿一條褲子,臉當場就繃緊了。」
「變歸變,慌沒慌?」
「沒慌。」陳江海回想了一下當時的場面,「琢磨了一陣就定住了。迎賓樓三個字是他自己填進去的,我半個字沒露。」
「好。」
楚辭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刮過。
「還有個事。」
「你說。」
「臨走他多補了一句。」
陳江海把王德發最後那段話原原本本倒了出來。查出來結果不一定好聽,萬一掛在哪個單位或者哪個人名下,打算怎麼辦。
楚辭聽完沒急著接茬。
隔了半晌。
「他問你怎麼辦,你怎麼回的?」
「我說該怎麼辦就怎麼辦,看對方出什麼牌。」
「嗯。」楚辭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答得穩。」
堂屋裡靜下來。
外頭小寶拿竹棍敲水桶的叮噹聲一陣陣傳進來。
「還有個事。」陳江海打破沉默。
「軍區?」
「嗯,開場先探的軍區。王德發說周主管那頭也在等,後勤部還沒透風。他算著日子夠七天了,說軍區流程層層審批,快了也得十來天,讓再等等。」
楚辭手腕搭在桌沿。
「七天過了。再熬三五天,頂多月底就該出准信。」
「你之前估的一塊六到一塊七。」
「嗯。」楚辭眼底泛起亮光,「軍區後勤採購走公帳,不用死命摳搜。況且貨驗過了,零瑕疵,掛靠手續齊全,票據走得通。這幾樣條件摞在一塊兒,一塊六是底線。」
她在腦子裡盤了一遍帳。
「一百零一斤,按一塊六算,一百六十一塊六。按一塊七算,一百七十一塊七。」
「八字還沒一撇呢,你就算上了。」
「不算不行。」楚辭把剛揣進去的鉛筆又摸出來,在紙條背面劃拉了兩筆,「秋汛一到,軍區這條線單趟出三四百斤。一塊六算,一趟就是五六百。一塊七,直接奔著六百往上走。一個月跑兩趟,光軍區這頭就能月入一千一到一千四。」
陳江海盯著那幾個黑漆漆的數字。
「加上金陵跟省水產。」
「金陵單趟一千二上下。省水產一千八。三條線攏一塊兒,單趟三千六到四千四。」
鉛筆尖在紙面上重重畫了個圈。
「一個月出兩趟。月入七千二到八千八。」
陳江海喉結重重滾了一下。
楚辭擱下筆,紙條對摺重新揣回兜里。
「這是最理想的盤算。實際操作還得看老天爺賞不賞臉,魚汛旺不旺。但保底七千,問題不大。」
她站起身,奔著灶房去了兩步。
腳下一頓,回過頭。
「今天騎車來回折騰,累不累?」
「不累。」
「那下午劈柴。水缸又見底了。」
他無奈地樂了一聲,撐著膝蓋站起來往院子走。
「楚辭。」
「你真不打算歇幾天?」
她手搭在灶房那塊破布簾上,偏過頭掃了他一眼。
「等車牌號查出底細了,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