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日上午八點半。
陳江海蹬著永久牌自行車拐進石浦鎮。
燈塔底下的漁具攤子剛支棱起來,幾個老漁民蹲在攤前挑著麻繩。
他連腳剎都沒捏,直奔肉聯廠。
大鐵門敞著半扇,門衛老李正拿著大掃帚在門口劃拉碎紙和枯葉。
陳江海把車支在廠門口鐵欄杆旁,沖那邊喊了一嗓子。
「李叔,早。」
老李抬起頭把他上下打量了一圈,咧嘴露出幾顆黃牙算是應了,轉頭繼續幹活。
陳江海沒耽擱,大步上了行政樓二樓。
後勤科的門虛掩著,縫裡飄出股劣質菸草混著高碎茶葉的味兒。
他曲起指節叩了叩門框。
「馬科長。」
馬建國正翹著二郎腿看報紙,聽見動靜把報紙往桌上一拍。
「來了,快進來坐。」
陳江海進屋,熟門熟路拉開那把舊椅子落座。
馬建國麻利地倒了杯茶,推過來的還是那個缺了角的搪瓷缸子。
「你小子動作夠快的,我前天剛讓鐵牛傳話,今兒就到了。」
「家裡事多,耽擱了一天。」
「不耽擱。反正廠長那邊的話我套出來了。」
馬建國拉開抽屜翻出一張紙片,拍在玻璃台板上。
陳江海撩起眼皮掃過去。
紙上幾行歪七扭八的鋼筆字寫得明白。
主庫總面積兩百八十平,現存貨物占了六十平,能騰出最多一百五十平。
三台壓縮機組全覆蓋。
月租按每十平方八塊錢算。
他腦子裡飛快撥了遍算盤。
「十平八塊,我要五十平,一個月四十。」
「沒錯。」
馬建國肥厚的手掌在桌沿蹭了兩下。
「比你那副庫貴了十五塊,可面積翻了一倍還多,絕對划算。」
「製冷能打到多少度?」
「主庫的機子比副庫新,零下十度輕輕鬆鬆。副庫那台老掉牙的玩意兒頂天也就零下七八度。」
零下十度。
陳江海指腹摩挲著搪瓷缸子邊緣。
溫度夠低,鐵桶灌滿水塞進去,一夜功夫就能凍得梆硬,砸碎了全是上好的冰沙。
「什麼時候能走合同?」
馬建國咧開嘴樂了。
「你定。廠長那邊我全鋪墊好了,就一條規矩,按月結清,每月二十五號前交錢。」
「成,那秋汛前我再來落筆。」
馬建國愣了一下。
「眼下不簽?」
「不急。」
陳江海端起茶缸子吹開浮葉喝了一口。
「這陣子海里沒貨,租了也是空耗電。等九月中旬秋汛開海前我再來辦。」
「行,那我先替你占著坑。」
馬建國拍了拍胸脯。
「誰來問我都說名花有主了。」
「謝了。」
陳江海把紙上的數字死死刻進腦子裡,沒去拿那張紙。
缸子磕回桌面。
「馬科長,還有個事得跟你打聽。」
「你說。」
「上回提的那輛黑色小轎車,尾號七三九,這幾天露過頭沒?」
馬建國臉上的肥肉抖了一下,笑意全收了回去。
「沒見著。我特意給老李塞了包煙讓他死盯著大門外頭。這十來天連個黑色車軲轆都沒打門前過。」
「准成?」
「老李是不認字,可黑色小轎車在咱們這破鎮子上比大熊貓還稀罕,真要開過來他瞎了都能聽見響。」
陳江海嗯了一聲。
「那就好。」
「怎麼著?」
馬建國身子往前探,嗓音壓成了氣聲。
「那幫孫子還咬著你不放?」
「這事你別管。」
陳江海撐著膝蓋站起身。
「你只管幫我把門看死,有風吹草動第一時間給我遞信。」
「包在我身上。」
馬建國跟著起身,繞過辦公桌湊到跟前。
「陳老闆,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這尊大財神爺肯把買賣放在咱們廠,那是給面子。誰要是敢在這上頭下絆子,那就是砸我馬建國的飯碗。」
陳江海大巴掌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
「有你這句話就行。」
他轉身往外走。
馬建國在後頭追了兩步。
「哎,陳老闆。」
陳江海停住腳。
「還有事?」
「你那副庫還續不續?秋汛要是包了主庫,副庫是不是就騰出來了?」
陳江海腦子裡過了一遍楚辭的盤算。
「不退,接著租。倆庫一塊兒使喚,副庫專門凍冰,主庫專心存魚,倒騰起來也方便。」
馬建國兩眼直放光。
「那倆庫攏在一塊兒,一個月六十五?」
「對。」
「成成成。」
馬建國樂得臉上的褶子全擠到了一起。
「我回頭就跟廠長報備。」
「別聲張。」
陳江海抬手攔了一句。
「規矩還是那條,秋汛前再簽,你暗地裡幫我把地盤圈好就行。」
「懂,鐵定跑不了。」
陳江海下了樓,大鐵門外頭老李正靠著牆根抽旱菸,掃帚歪在一邊。
他推著車過去,腳下放慢。
「李叔。」
老李抬起頭,渾濁的眼珠子轉過來。
「上回停馬路對面那輛黑色小轎車,還有印象沒?」
老李吐出一口青煙,悶悶地應了一聲。
「這幾天又瞧見沒?」
老李捏著菸嘴搖了搖頭。
「連個影兒都沒有。」
「成,您老受累多盯著點。」
陳江海長腿一跨踩上踏板,車鏈子嘩啦啦轉動起來。
出了肉聯廠,順著鎮上的石板路一路往南。
海風迎面撲過來,早春的寒氣退了大半,透著暖意。
主庫的事算是落聽了。
面積夠大,製冷夠硬,價碼也公道。
三層消息兩天前就撒出去了,眼下就等外頭那幾隻眼把信兒遞迴來。
陳江海弓起背用力蹬著踏板,腦子裡全是他媳婦聽見這幾個數字時盤算帳目的模樣。
他迎著風,不自覺地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