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縣城南門,日頭正當頭。
煤渣路上的碎石子反著白光,刺得人眯眼。
陳江海弓著背蹬出半里地,出了一身透汗,後腰的棉襯衣又濕了一大片。
到了石浦鎮燈塔底下,他放慢車速,偏頭往肉聯廠方向瞅了一眼。
大鐵門關著半扇。
門衛老李不在門口,估計窩在值班室裡頭打瞌睡。
沒停,今天不是去肉聯廠的日子。
腦子裡的東西太多了,得趕緊倒給楚辭。
過了燈塔,拐上回南灣村的土路。
路兩側的油菜地比六天前又躥了一截,花苞綻開了大半,黃澄澄的鋪成一片。
蜜蜂嗡嗡嗡在花穗間打轉。
他沒心思看這些。
手臂機械地一圈一圈搖著踏板,車鏈子嘩嘩響。
省商業廳、接待處、迎賓樓。
三個名字在腦子裡碾了四五遍。
公家的車,公家的人,公家出面摸底。
不是街頭混混,不是同行使絆子。
是省廳級機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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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手的分量,比他之前設想的都要沉。
但陳江海手把攥得極穩。
他把帆布包帶子往肩上緊了一緊。
包里壓著掛靠手續和收貨條。
兜里裝著軍區簽約的時間和地點。
腦子裡刻著六行鉛筆字。
夠了,回去交給楚辭拆就行。
她那腦子拆完了拼出來的東西,比他自己琢磨三天三夜都管用。
十點四十分。
村口老柳樹迎面扎過來。
柳條比月初長了不少,垂下來拖著地面,在風裡懶洋洋地晃。
拐進自家巷子的時候,遠遠看見院門大敞著。
門口台階上擱著一盆正在曬太陽的棉被。
小寶蹲在花盆邊上,膝蓋上墊著畫板,手裡那根橘黃色鉛筆畫得起勁。
「爸,你回來啦。」
圓腦袋揚起來的速度跟彈弓似的。
「嗯,回了。」
陳江海把車支在牆根,彎腰在小寶頭頂上呼嚕了一把。
「畫什麼呢?」
「魚鱗。媽讓我畫第六排到第八排的過渡,我畫了兩遍了。」
「像不像?」
「你自己看嘛。」小寶把畫板往他跟前懟。
紙上那條黃花魚的腹部區域,鱗片從密到疏的過渡比昨天強了一個檔次。
第六排往後每排間距逐漸拉開,沒有昨天那種生硬的斷層。
「不賴。」陳江海豎了個大拇指。
小寶嘿嘿笑了兩聲,縮回畫板接著畫。
堂屋門帘挑開。
楚辭站在門檻裡頭,圍裙系在腰上,兩手在圍裙布料上擦著水漬。
視線越過小寶,直直落在陳江海臉上。
兩口子對了一眼。
楚辭轉身往堂屋裡走。
陳江海跟著進去。
門帘落下來。
「坐。」
楚辭拉開椅子在八仙桌前落座。
陳江海把帆布包從肩上卸下來擱在桌角,拖過對面的竹椅坐定。
「辦齊了?」
「齊了。」
楚辭兩手交疊擱在桌面上。
「從頭說。」
「先說好消息。」陳江海從帆布包暗格里掏出那張折好的紙片遞過去,「軍區合同下周二簽。」
楚辭接過來展開,目光掃了兩遍。
「四月初二,金陵飯店二樓會客室,孫科長帶兩個人來,帶掛靠手續原件和公章。」
她把紙片折好壓在帆布包底下。
「公章得找陳富貴借,你明天就去。」
「我也是這麼想的。」
「好消息說完了?」
「說完了。」
楚辭的目光從帆布包上移開,落在他臉上。
「正題。」
陳江海換了口長氣。
「查到了。」
「說。」
「車牌全號,浙A零零七三九。上海牌SH760轎車,黑色。」
楚辭指節在實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一記。
「登記在誰名下?」
「浙江省商業廳機關事務科。」
屋裡徹底沒聲了。
灶房裡余火噼啪了兩下,遠處碼頭方向隱隱傳來海浪砸石堤的動靜。
楚辭一動不動地坐著。
堂屋裡靜得只剩兩人的呼吸聲。
她的指尖從桌面上收了回去,搭在膝蓋上。
「省商業廳。」
「對。」
「公車還是私人掛靠?」
「公車。廳字零一六號,1981年八月備案,全省通行。」
楚辭眼帘垂下半寸。
「你問的這個問題?」
「你讓我問的。」
楚辭嗯了一聲。
微微點頭。
「接著說,省商業廳跟迎賓樓什麼關係?」
「迎賓樓是省商業廳下面的涉外接待定點單位。行政歸商業廳管,日常運營歸商業廳接待處管。機關事務科管車隊,接待處要用車打個內部簽批條子當天就能提。」
「這些是王德發自己查的?」
「一部分是他找了縣政府秘書科一個姓黃的熟人,一部分是他自己串的。」
楚辭在腦子裡把這條線捋了一遍。
省商業廳機關事務科的車,接待處簽批調車,迎賓樓是接待處下屬單位。
線串到底了。
「還有別的沒有?」
「有。」陳江海把老周那條線和老朝奉那條線的進展,一字不差地倒了出來。